平鲤

——是笨蛋的话该怎么办

漾日(五十)

“啪”

清脆的巴掌声像是突然给沸腾的热油加了盖子,实验室变得安静如斯。

鹿酩深吸一口气,又失望又不可置信地盯着鹿露皎,“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?”

白鱼冷静又淡漠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,而后收回目光,再次戴上手套,“有话的话麻烦你们出去说。”

 

鹿露皎这两年一直在培训学校里,直到前段时间不知道从哪听说了祁漉回来的消息,从学校里溜了出来,只不过鹿酩最近一直在忙学校的事儿,没空理她,等到忙完了想要来处理时,发现鹿露皎已经追到白鱼的实验室。

他刚走到门口时,就听见了那句“那辆车怎么就没把你撞死”,登时怒火中烧,甚至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头发凌乱,目光歹毒的人,竟然就是他从小到大照顾的妹妹。

鹿酩不顾鹿露皎的挣扎,将她从实验室里拽了出来,临走前跟白鱼说了声抱歉,而后将鹿露皎塞到车里,一路开到了公寓。

他现在已经不在这个公寓住了,叶升礼嫌公寓太小,非得让鹿酩搬到别墅里住,反正别墅区离学校更近,鹿酩也就答应了。时隔半年,小公寓的门再次被打开。

“哥!哥你放开我,我要去找祁漉,我要去……”

鹿酩站在鹿露皎面前,关上门,“在你想明白之前,你哪儿都别想去。”

鹿露皎,“我要去找白鱼理论!”

鹿酩冷笑一声,“你找她理论什么?理论关于你假冒她的事情?”

鹿露皎瞳孔骤缩,向后无意识地退了一小步,“哥……你……”

“我?我怎么知道?”鹿酩有些心痛地看着她,继续说道,“因为是我告诉祁漉的。”

鹿露皎声音尖锐地吼道,“什么?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
鹿酩,“那你呢?你又为什么要冒充白鱼?祁漉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你,你能不能清醒一点?”

鹿露皎咬紧了牙,手握紧成拳,不甘心地说道,“他可以喜欢我的。”

鹿酩,“他已经全部记起来了,关于那场车祸,关于你们小时候的事。”

听到这句话,鹿露皎才像是终于愿意面对现实般摇了下头,“不,哥,你不能这么对我……你不能……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他的。”她捂着头向后退,最后腿抵到了沙发,她顺着沙发蹲到了地上,崩溃大哭,“我喜欢了十几年,他为什么就不能喜欢我,他可以喜欢我的,他可以,只是他还没有这么做而已……”

鹿酩最终还是软下了心,缓慢地蹲下身,将鹿露皎抱在怀里。

鹿露皎,“哥,我想不开……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就不能喜欢喜欢我呢?明明我这么喜欢他。”

鹿酩叹了口气。

谁喜欢谁,谁又不喜欢谁,他喜欢她,她又喜欢上了他,这些事情弯弯绕绕。

感情,本就是个赎罪的过程。

 

眨眼间,又是一个月过去了,自从那天在小巷子里的不欢而散后,祁漉再也没来找过白鱼,消失的一干二净。

夏暖帮白鱼报了个竞赛,但是她本人因为临产期的原因,这段时间都没怎么来学校,所以一直都是李黎带着白鱼。但白鱼其实不太想麻烦李黎,所以只有真的搞不定了的时候,才会去请教他。

这段时间,她忙竞赛忙得连觉都没时间睡,最后的终稿交上去之后,她才终于有时间深吐一口气,向后靠着椅子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脖子。

这时,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,她接过,听筒那边传来李黎兴奋的声音,“白鱼!夏老师生了,是顺产,男孩儿。”

白鱼眼睛微微睁大,心里也被一股暖流浇灌,“真的啊,那帮我跟老师先说声恭喜。”

李黎,“嗯,老师还说等到时间了要请吃满月酒呢。”

白鱼,“好啊。”

李黎,“那我们一起去挑礼物啊。”

白鱼笑了下,“行。”

 

竞赛忙完了后,白鱼有了一段可以休息的时间,她和李黎约好了这周六一起去商场挑礼物,李黎觉得小孩子长得快,买那么多衣服浪费,倒不如送些实用的,可是白鱼却觉得小孩子当然要好好打扮了,那么小的孩子,一眨眼就长大了,当然要买很多漂亮的衣服才行。

两个人在童装门口争执了好一会儿,最后看着对方,两个人同时顿了一秒,笑了。

白鱼有些不好意思地瞥开了目光,“真是,我们有什么好吵的。”

李黎笑,“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,就买刚才那几套吧。”

白鱼和李黎便又返回了之前去的一家店,谁料刚一进去,就跟在陆骁知和祁漉打了个照面。

四人皆是一愣,特别是祁漉坐在沙发上,刚准备起来,见到白鱼后整个人不上不下地僵在了原地。

突然,一道甜腻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气氛。

一个胸大屁股圆的美女,像是没骨头般靠在了祁漉身上,嗲声道,“祁少,您看人家好不好看嘛?”

祁漉和白鱼对视一眼,瞬时像过电般甩开那个女人,站起身道,“你谁啊你!我认识你吗?”

女人可怜巴巴地抬头看着他,“祁少,不是您让我试的这件吗?您不喜欢?那要不我再换回来?”

祁漉,“……”

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挑过这件衣服,估计时被烦得很了,随手一指的。

祁漉瞪着眼将不善的目光转向陆骁知,陆骁知讪讪地摸了下鼻子,他怎么知道会遇见白鱼啊?他不过是好心,看祁漉闲在家里都快闲出毛了,好心拉他出来转转,还贴心地叫了几个美女陪着散心,谁知这心没散成,反倒添了堵。

陆骁知笑着打哈哈道,“白鱼,好久不见啊,还记得我吗?咱俩之前见过几面的,我叫陆骁知,祁漉的发小。”

白鱼跟他握了手,而后看都没看祁漉一眼,“那你们玩儿,我们就先走了。”

李黎虚虚地抱了下白鱼的腰,“走吧,还有好多东西要买呢。”

李黎温柔的声音传到祁漉耳朵里,便又成了一枚炸弹,他愤愤不平地将目光盯在白鱼身上,白鱼却像没感觉似的,跟着李黎离开。

那两个人离开后,陆骁知冲着那几个随行的美女摆了摆手,又对着祁漉说,“还转不转啊?要不直接去喝酒吧。”

祁漉脸色沉了下来,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白鱼离开的方向,咬牙切齿道,“转,凭什么不转?”

陆骁知,“……啊?”

 

白鱼和李黎买了礼物,李黎又说想逛逛男装,挑套那天穿的衣服,于是白鱼又跟着他去了男装店,刚进去还没站稳,门口就传来了一声整齐的问号声,“祁少好!陆二少好!”

李黎挑了下眉,转过头用促狭的目光盯着祁漉和陆骁知。

陆骁知假意咳嗽了声,继续打哈哈道,“哎呀,你看这真是巧啊。”

李黎用鼻子笑了声,“是啊,真巧。”

陆骁知自来熟地勾住李黎的肩,被李黎瞪了一眼后,他讪讪缩回了手,自我介绍道,“陆骁知。”

李黎倒没难为他,“李黎。”

陆骁知,“李兄弟这身材可真是好啊,行走的衣架子。”

李黎礼貌地笑了下。

陆骁知,“有看上的吗?这西装啊不能光看,还得试,穿着好看才是真好看,哎,你们几个,店里的新款别藏着掖着了,拿出来过过眼。”

导购闻言忙不迭地多跑西跑,生怕怠慢了陆骁知,不一会儿就拿出一溜的西装。

李黎转头问白鱼,“你看哪个好看?”

祁漉无声地向他们走近,立刻就有人闪出一条路。

白鱼循声望了他一眼,淡淡的,没什么情绪,更像是随意往那边看的时候,不小心瞟到了祁漉。

但祁漉却被那眼看地心脏都停了一拍,脚步蹲在原地,不动声色地和陆骁知换了个眼色。

白鱼,“我喜欢这套墨绿的。”

“哎呀!墨绿的这套好看啊,我也喜欢。”陆骁知招呼着忙道,“赶紧拿码来,今天我和李兄弟比比,看谁穿上更好看一点儿。”

说罢,李黎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陆骁知半推半哄着送进了衣帽间。

瞬间就只剩下了白鱼和祁漉两个人,还有一排充当空气的导购小姐。

白鱼转身就想走,被祁漉抓住了手腕,他很小声,甚至算得上是轻飘的说了一句,“帮我也选一套吧。”

白鱼皱眉,又不想跟祁漉纠缠下去,随手指了一套。

祁漉也觉得这样挺没意思的,握着白鱼的手指微微蜷缩,然后放开,他有些自嘲地笑了下,“你就这么讨厌我吗?”

白鱼瞟了一眼他,“难道那天话说的还不够明白吗?”

祁漉呼吸一窒。

白鱼转身,正好李黎换好衣服出来,见她有些烦躁的样子,便开口两个人先行离开了。

陆骁知见祁漉比出来之前还沉闷,整个人都不好了,“兄弟,你别老是沉着张脸,这日子还得过是不是?你要是真喜欢就去追,不喜欢就算了,其实说实在的,可能你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喜欢她,你可能就是不甘心,觉得自己第一次被人甩,哎,你去哪啊?”

祁漉一脚踹在了柜子上,柜员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,低着头唤他,“祁少。”

他谁也没看,整个人就像一头被惹毛的狮子,不顾陆骁知在身后的呼喊,大步离开。



*******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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漾日(四十九)

两个人收拾完实验室,交还完动物尸体,并肩从b座走出。李黎是个非常健谈的人,如果他想跟你聊的话,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,而且还时不时说出两句俏皮话,是个非常好的聊天对象。

白鱼觉得两个人还没聊多久,就已经走到了学校门口,此时李黎的手机响了,他对白鱼说了声抱歉,走到角落接起。

晚上的风已经有些凉了,白鱼缩了下脖子,鼻子冻得发酸。

大约一分多钟过后,李黎跑到她面前,有些歉意地说,“抱歉啊,主任突然打电话让我把昨天整好的报告给他送过去,我可能得先回实验室一趟,要不你先去店里等我?我把地址发给你。”

白鱼“啊”了下,本想说那要不就别吃了,可是看李黎焦急的样子,她话就又说不出来,“……那你发给我吧,我在店里等你。”

李黎紧皱的眉头这才松了,爽朗地笑了下,“我马上回来。”

 

李黎不知道的是,白鱼……是个路痴。

 

白鱼开了导航,用手捧着手机饶了好久,越转越迷糊,还把自己给转生气了,发泄地踢了旁边的石狮子一脚,这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一条人少的小路。

突然,后面传来了一声脚底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
白鱼皱了下眉。

有人跟着她。

那人显然没想到白鱼会突然停下,所以猝不及防地向前走了一步,意识到了又往后撤,不成想还是被白鱼听见了。

白鱼静静地站了两秒,而后就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似的,向前走去。

这里的小巷子其实她很熟,和槐街的构造差不多,但是对于不经常来这种地方的人,就跟个小迷宫一样,所以祁漉跟在她后面弯弯绕绕了没多久,就成功地把人跟丢了,他疑惑地盯着自己面前的一堵墙,心里想道没错啊,就是跟着白鱼拐进来的,人呢?

突然,一股极大的力气扭住了祁漉的手腕,那人用脚一踹他的膝盖,祁漉条件反射地就想回手,但又想到会不会是白鱼?可别把人伤到了。

这一犹豫间,祁漉已经被抵着压到了墙上,那人一手压着他的命脉,一手点开手机手电筒,直往他脸上照,待片刻的强光眩晕过去,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清了对方。

白鱼气笑了,“怎么是你?”

她松开别着祁漉的手,将手电筒关掉,“你跟着我干嘛?”

祁漉吸了吸鼻子,虽然一片黑暗中他看不清白鱼的脸色,但似乎听白鱼的语气,也不是很生气的样子,于是他抓住机会,试探性地开口问道,“你吃晚饭了吗?要不要一起……”

祁漉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一道强烈的灯光打断了。

李黎用手电筒照在白鱼和祁漉之间,“白鱼。”

祁漉一听这声音就冒气,“怎么又是你!”

两次了!从他回来到现在整整一个月了,他就和白鱼搭上过两次话,还两次都被同一个人搅合了!这人是不是就是专门来坏他好事的!

白鱼有些惊讶,“师兄,你怎么来这儿了?”

李黎看了祁漉一眼,而后移开目光,“我去店里的时候没见你,就想你可能迷路了,给你打电话也没接。”

白鱼一看电话,果然好几个未接来电,她有些歉意地开口道,“不好意思啊师兄,我手机长年静音的。”

师兄?!师大爷的兄!祁漉在心底愤愤不平地一边骂,一边用眼睛表达自己的不满。

但李黎就像是没察觉到似的,从刚才就一直把祁漉当做空气,“没事,不用说不好意思,那我们走吧,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已经预约位置了。”

白鱼,“好。”

“等等,白鱼……我……”在白鱼和祁漉擦肩而过的时候,祁漉抓住了她的手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白鱼的语气淡淡的,“可我不想听,而且我也没什么想说的。”

祁漉,“我保证!我说很快的,三分钟!不!只要一分钟就行了!”

他拽着白鱼不肯放手,湿漉漉的眼睛亮晶晶的,就像是一只垂着耳朵的狗狗,“白鱼。”

白鱼深吸了口气,她知道若是不答应,祁漉是不可能就这么放弃的,于是便对着李黎说道,“师兄,要不你先去,我等会儿就到。”

李黎越过她看了祁漉一眼,而后慢慢地收回目光,笑容温和道,“没关系,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
说完后他的视线又转向祁漉,“一分钟而已。”

这淡淡的一句话,却莫名地就是有些挑衅的味道。

祁漉气不打一处来,如果不是白鱼在场,估计他直接上去就是两拳。

白鱼已经率先离开,于是祁漉就像个小狗狗跟在她后面走,只是路过李黎时,还是气不顺地用肩撞了一下李黎,其实祁漉没用多大的力气,但不知怎么的,李黎竟一下摔在了地上。

白鱼听到声音后立刻转身,“祁漉!你干什么!”

祁漉,“我……我没撞他,是他自己……”

白鱼蹲下来扶李黎起来,听到后气得抬头大吼道,“难不成人家自己站的好好的,还能摔跤不成?”

“算了,白鱼。”李黎善解人意地用手握了下白鱼的手背,脸上带着宽宏大度的微笑,“我没什么事儿,你们不是还有话要说吗?快点去吧。”

 

祁漉被这一遭弄得气格外不顺,就像是一个充满了起的气球,马上就要炸了,却又堪堪处于那个临界值,得不到解脱。

白鱼对他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看,两个人找了个角落后,白鱼皱着眉说道,“一分钟。”

祁漉有些慌地抬头看她,“我……”

他现在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了,完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。

两个人在昏暗的路灯下对视了半分钟后,白鱼被他不设防的眼神盯得越来越心软,于是避开了对视,“你没什么要说的,我就走了。”

“你别走。”祁漉拽住了她的手腕,视线落了下去,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下,“你……过得好吗?”

白鱼的心脏顿时就像被打了一重拳,打得她深吸一口气,止住了呼吸,片刻后,她才咽了口口水,手指不自然地蜷缩了下,“很好。”

祁漉,“可是你瘦了。”

他垂眸盯着那一小截手腕,他想之前虽然白鱼也不胖,但总归来讲没有瘦到这种地步,瘦到他一只手握着的时候,连点实物感都没有。

白鱼被那句“瘦了”钉在了原地,她一边告诉自己不要信他,一边又不可抑制地酸了鼻腔。

为什么啊?为什么他们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?为什么要在推开她后再来告诉她,其实他放不下她,他爱她……为什么啊?

不远处的天空,倏然开始放烟花,砰砰砰的几声,照亮了一小方的天空。

烟花的光映在祁漉的身后,让白鱼有片刻的恍然,好像初遇祁漉时那个放着烟花的晚上,已经是她上辈子做的一场梦,她后知后觉地被祁漉拉进了怀里抱着。

祁漉抱着她,像是突然找到了抒发口,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,“白鱼,我知道你怨我,你生我气,但你得给我个弥补的机会啊,你给我个机会,我才能对你好,才能让你知道我到底有多喜欢你。”

“白鱼,我的病已经治好了,我已经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,怎么对一个人好了。”

“你再看看我,看看我,如果我再惹你伤心,你再一脚把我踹开也不迟啊。”

片刻后,白鱼轻声道,“你病好了?”

祁漉没想到她会真的理他,闻后眼睛一亮,握着白鱼的肩头道,“好了,全好了,我以后会对你很好很好,你再信我一次行不行?”

白鱼舌尖苦涩,她笑了下,眼睛里隐约有泪光,“好了就好。”

祁漉的心却骤然沉了下来。

好了就好?

为什么白鱼是这样的眼神看着他?

为什么是这样一切都要结束的语气?

白鱼微垂下目光,因为抖动,所以泪瞬间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,“好了就好。”她用力地闭上了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次睁开眼睛时,好像眼里有什么东西化掉了。

她笑着看向祁漉,开口道,“祁漉,你不需要补偿我,真的,我不怨你了,也不恨你,就这样吧,我们都会有各自新的生活。”

祁漉心一急,声音都抖了,“白鱼……”

现在他才意识到,比起白鱼亲口说原谅他,他居然更想白鱼对着他发脾气,骂他,打他,怎么样都好,都比现在这个好像要变成一团雾的白鱼要好。

他用力地想要抓住她,却发现,无论他抓得多么紧,都控制不住这团雾从他的指缝间溜走,越来越淡,越来越远,最后张开来看的手心,只剩下自己深可见骨的四个指甲印。

白鱼走了。

白鱼不要他了。

白鱼真的不要他了。

祁漉鼻腔一酸,喉咙却像堵了块石头,伸手去够,却只能碰到白鱼转身离开时的衣角,衣料摩擦手指的感觉痒痒的一直传到心口,像是溃烂的伤口终于迎来了致命一击,咕咕向外冒着温润的血。

他狼狈至极的站在那个路灯下。

反复溃烂的伤口血流尽了被挖出,只剩下一层空壳包裹的心,里面尽是凉飕飕的穿堂风。

 

自这天后,祁漉再也没有去找过白鱼,他整个人变得颓废起来,就跟古代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似的,一天到晚的不出门,闷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做些什么。

祁老爷子看见他这副孬样就来气,于是便拿着鱼竿去南海钓鱼去了,眼不见为净。

陆骁知来找过他几次,连骑摩托都被祁漉一口气否决掉了,他深觉自家兄弟这次好像是真栽了个跟头,总归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,于是开口道,“要不我去帮你找白鱼说说?”

祁漉一听“白鱼”两个字,眼睛倏地亮了下,但片刻后又垂下眼睛,下巴垫在胳膊上,“去找她干嘛呢?她不要我了,她真的不要我了,她跟别人好了。”

陆骁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,“你这一口是吃了几个林黛玉啊?”

他摇着祁漉的肩膀把他拉起来,“走走走,喝酒去,不就是个女的吗?这个不行咱就换一个呗,非她不可啊。”

祁漉甩开他,自己摔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。

陆骁知站在原地愣愣地看了他两秒,而后叹了口气,“你不去我就自己去了啊。”

祁漉不理他,他蒙在一片黑暗里,听见脚步声的远去,听见门关上的声音,他眨巴了下眼,盯着眼前的一片黑暗,鼻腔慢慢的酸了。

被子蒙着头,空气不流畅,没一会儿耳朵就烫的吓人。

祁漉打开手机,盯着通讯录里“白鱼”两个字看了好久,手指犹豫地摁在通话键上,盯到眼睛发酸,他都没能摁下去,最后负气地将手机掷到地上,躺在床上,干巴巴地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
 

同一时间,b座实验楼。

白鱼正忙着做细菌的培养试验,但是因为手笨,已经弄糟了好几个培养皿,现在正皱着眉头,专心致志地拿着滴管做纹路,突然实验室的门打开,一声亮堂的“白鱼”让她的手一抖。

她叹了口气,将培养皿扔掉,又废一个。

“白鱼!”

鹿露皎冲到她面前,一手扯过她的胳膊,大声叫嚷道,“你都跟祁漉说什么了?”

白鱼想挣开鹿露皎,但鹿露皎的力气居然出奇的大,于是她的脸色也冷了下来,“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,来找我干什么?”

鹿露皎冷笑一声,猛推她一下,白鱼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推推到了桌子角,手被针头划了好大一道。

“你装什么无辜?”鹿露皎瞪大眼睛,气得颤抖,“如果不是你跟祁漉说了什么,那他为什么回来了不找我反而来找你?为什么我跟他打电话他也不接?去他家他也不见我?你说啊!肯定是你背着我跟他说了什么!你怎么这么贱啊,祁漉不喜欢你,你还这么倒贴着黏他,你都没点自尊心吗?”

你都没点自尊心吗?

这句话像是当头一棒打在白鱼头上,将她连日浑浑噩噩的状态彻底打散,她眨了下眼睛,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手心伤口的疼痛。

鹿露皎上前一步警告道,“我告诉你,如果再让我知道你敢缠着祁漉,我就……”

“你就怎么样?”白鱼抬起眼睛,又冷又淡的目光落到鹿露皎身上。

鹿露皎被她看得心头一跳,“什……什么?”

白鱼,“我跟祁漉再见面的话,你能怎么样?你一直说祁漉喜欢你,但其实连你自己也不信吧?如果真的相信的话,又干嘛来找我呢?”

鹿露皎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兔子,尖叫道,“他当然喜欢我!他不喜欢我,当年怎么会救我呢?该醒醒的人是你!他喜欢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我!”

那场车祸一直都是悬在白鱼心头的一把刀,闻此当即脸色就白了一度,她淡淡地开口道,“是啊,他都愿意那样救你了,应该……很喜欢你才对吧,嗯?但现在怎么连见你都不愿意见你了,反而对我死缠烂打呢?”

白鱼粲然一笑,脸上尽是明媚笑意,说出的话却是捅人心窝子的话,“其实他也没你说的那么喜欢你,对吧?”

鹿露皎咬碎了牙,目光恨到了极致,“这都是因为你,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话,如果你一直不醒的话该多好,你就该死!你为什么要醒,你就该被那辆车撞死!”她说到最后情绪激动到不能自控,面目狰狞地用哀怨的目光盯着白鱼,放声吼道,“那辆车怎么就没把你撞死!”


漾日(四十八)

祁漉拉着白鱼不肯放她走,就在这时,一道温润的男声插了进来,是李黎。

李黎脸上带着笑,眼底却是嘲弄和冷意,不动声色地拉住了白鱼的另一只胳膊,护在了身后,“师妹,这谁啊?介绍一下?”

白鱼,“没什么好介绍的,我们走吧。”

祁漉一听,脾气立马上来了,脸色刷的沉了下去,“什么叫没什么好介绍的?白鱼,他是谁?”他猛拽了下白鱼的胳膊,“我问你,他……”

当触及到白鱼视线的那一刻,祁漉的声音倏地就弱了下去,“不是……白鱼,我没吼你,没对你发脾气,我就是想问问他是谁,我……”

白鱼,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
白鱼甩开他,和李黎一道离开。

祁漉张了张嘴,最后却只是盯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,慢慢地烫到了眼底。

李黎走过马路的时候,若有似无地回头看了一眼,而后又轻蔑地笑了下,回过头,对着白鱼说道,“他就是祁漉?”

白鱼有点惊讶,“师兄,你怎么知道?”

李黎,“叶蔡时跟我提过几嘴,也没说太多,就是让我多照顾着你点。”

白鱼点了下头,整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,李黎拍了下她的头,笑道,“行了,今天就先放你回宿舍吧,剩下的实验反正就只剩下个数据处理,我拿回去做也一样。”

白鱼,“那怎么行?数据处理还是我来吧,你把资料和模板传给我,我……”

“白鱼。”

李黎弯下腰,一只手轻轻地摁在白鱼的头顶,笑着说道,“我知道你想帮忙,不想拖后腿,但凡事儿都得慢慢来啊,我也不是刚来实验就做得很好的,做不好没关系,这些我以后都会教你,你不要有太大的负担。”

白鱼有点不好意思,她还以为这些日子掩饰得很好呢,没想到在李黎眼里,看得跟明镜似的,“谢谢师兄,我以后肯定会更努力的。”

李黎直起身,笑着抬了抬下巴,“去吧。”

白鱼走了几步后,回头冲他招手道,“师兄再见!”

 

白鱼离开后没多久,祁漉就一个电话又被祁老爷子抓了回去,祁老爷子大发雷霆,见了祁漉就又要把人塞到军队里去,祁漉皱起了眉头,“爷爷,我不会再回去了。”

祁老爷子自然知道祁漉不可能一直待在军队,也只是口头再吓唬吓唬他,于是沉着脸,用拐杖敲了敲地毯,“不想回去还一回来就给我犯事儿!你说,你偷跑出去干什么了?!”

祁漉垂着目光不说话。

祁老爷子重重地敲了两下,“说话!”

祁漉,“你关着我,我才跑的,你要是不关我,我怎么会跑?”

祁老爷子,“这么说还是我的不是了?”

祁漉沉默两秒道,“爷爷,你也不可能总关着我。”

祁老爷子,“我当然没有准备关着你,可是你自己看看,我现在关你可都关不住你啊,你说,你是不是又去找白家的姑娘了?”

祁漉,“是。”

祁老爷子气得胡子发颤,将拐杖重重地砸在了祁漉身上,嘭的一声闷响,“我怎么跟你说的?!你以后不许再见她!”

祁漉抬起头,目光带着某些近乎偏执的执着,“为什么?”

祁老爷子喘着粗气,“你找谁都行,就是不能是她!”

祁漉微皱起眉头,上前半步,更加执着的问道,“为什么?”

祁老爷子的拐杖扔出去了,又随手拿了桌子上一个茶壶摔在了地上,“你还有脸问?你把人家小姑娘都害成什么样了?你就逮住一个人祸害啊?祁漉?你能不能别这么给我们祁家丢人?!”

祁漉抿了下嘴,“不能,除了她我谁都不要,我就对她好。”

祁老爷子冷笑一声,“呵,好啊,你对人家可真好,好到人家丢了大半条命,好到人家进ICU,好到人家下半辈子差点没下来床。”

祁漉被这句冷刀子插到心梗,但依旧梗着脖子说道,“所以我才要弥补她。”

一爷一孙相互对峙着,谁都没有说话,周围的空气慢慢冷却,变成一粒粒冰渣子,砸到地上,似乎周围都被冻成了一层冰的薄膜,稍微轻声一句话或者一个动作,都能轻而易举地划过这层薄膜,而薄膜下涌出来的,是殷红的血。

许久后,祁老爷子叹了口气,眼睛里有着年老的无奈,“你弥补她最好的办法,就是放过她。”

闻言,祁漉默默地攥紧了拳,腮帮子咬得发硬,直至嘴里似乎有血腥味儿漫开,眼底也睁到漫出血丝,他才很艰难,也很缓慢地摇了摇头,“爷爷,我做不到的。”

“我要是能放过她,当年也不会干出那样的混账事。”

祁老爷子见软的不行,又厉声道,“如果你再敢去打扰白家的小孙女,我就打断你的腿,让你再也出不了这个门!”

这要是别人,祁漉早就呛回去了,但他此时只是苦笑着摇了下头,然后无声地转身离开。

为什么?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让他靠近白鱼?

难道他做的事情就真的那么罪不可赦吗?

可是他已经知道错了啊,他知道错了,难道白鱼就不该再给他次机会吗?

他以前只是不懂,不明白,不知道该怎么爱人,但他现在变好了,他吃了那么多苦、费了那么多的心思终于变好了,可是为什么白鱼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呢?那他变好有什么用?他变好给谁看?他倒不如一直烂下去,烂到泥里,烂到再也爬不起来,这样最起码他还不会对白鱼抱有这么大的希望。

祁漉咬紧了牙,一脚狠狠地揣在了身后的门上,“啪”的一声,几十厘米厚重的木质门被他踹开一个半米宽的洞,洞的边缘还冒着类似被火烧过的黑烟。

 

白鱼回到宿舍后,一个人躺在床上,想了很多。

刚才碰见祁漉的时候,她整个人都是一种猝不及防的状态,说出的话、做出的反应全部都是下意识的,下意识的排斥以及惊讶,还有对来自那段回忆深深的恐惧。

在见到祁漉之前,她一直跟自己说,放下吧白鱼,不要再去抓着以前的事儿不放,祁漉没有义务救她,至于那一句句的“我喜欢你”就权当做是一场风,一场梦,吹过了,梦也该醒了。

白鱼用手捂住了脸,蜷缩在床上,小小的一团。

难道你还不长记性吗?难道你要心软原谅他吗?

不,白鱼。

祁漉就是个小孩儿,他说的喜欢能有多真?又能维持多长的时间?他当时说那么喜欢你,说离了你就活不了,不也就是说着玩玩的?你不要信他,不要信他,白鱼,不要信他!

“啪”

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宿舍内响起,白鱼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,而后她眼眶红红的,怔怔的看着半空,似乎又陷入了某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海。

 

之后的半个月,白鱼忙得像个陀螺,简直要飞起,她总是闲不住地问李黎还有没有什么事情要她帮忙,李黎说没有的时候,她就自己找地方抓鬼玩儿,要不然就是跟着夏暖去做调查。

她有意地用别的事情将自己的生活填的满满当当,生怕一个不小心,就被那团沾着湿气的记忆钻了空子,那团记忆,被封上了“祁漉”两个字,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。

祁漉没有再来找过她,那天在梧桐树下的遇见,似乎只是太阳太大了,她不小心做的一场梦。

白鱼有些嘲讽地笑了下,看啊白鱼,你还想着他会不会真的改了?会不会真的喜欢你了?可是人家不过是刚回来了,想到你就来找你一次,现在指不定在什么地方逍遥呢,又怎么回来找你?

白鱼皱着眉将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,然后拿着资料推门离开。

她吃不得苦,以前喝咖啡也总是喝甜的摩卡,但是和李黎待久了,现在也该喝了不加糖的美式,虽然她还是觉得美式苦的像是中药,但是却再也没有买过一杯加奶油的摩卡。

她就好像是决心了要跟过去的一切告别,连带着以前的所有小习惯,都用刀利索地一一斩断,从那数不清的牵扯细丝间,脱蛹而出一个崭新的自己。

 

b座的暖气总是开得很足,但是进去推开实验室的门,气温又骤然降下,白鱼浑身抖了下,将打包好的咖啡放在李黎手边,“师兄。”

“嗯。”李黎带着护目镜,正记着最后一组数据,“先放那边儿吧,我待会喝。”

白鱼拿过咖啡,“哦。”

李黎,“你去把最后剩余的那批小白鼠全处死。”

白鱼走到关着小白鼠的长方形笼子旁,蹲下,掀开,“这次怎么多拿这么多?”

李黎笑了下,“没控制好量,反正拿出来了也不能再还回去,你处理一下吧。”

白鱼用手掂出一个,“嗯。”

李黎,“小心点手,有事儿叫我。”

说完后,实验室又陷入了一片安静,两个人都忙着自己手里的活,待白鱼全部处理完那批小白鼠的时候,窗外的天都黑了,远处的天线向上,像是有人泼了一碗橙色的颜料。

李黎揉了下脖子,洗了洗手,摘下护目镜,走到白鱼旁边拿起咖啡,喝了好大一口。

白鱼闻声抬起了头,“师兄,咖啡凉了吧,别喝了,会拉肚子的。”

李黎笑了下,“没事儿,你帮我捎咖啡,我晚上请你吃饭吧。”

白鱼下意识地就想回绝,可是想来想去好像也没什么拒绝的必要,李黎对她一直都很好,这段时间也是明里暗里的照顾,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跟人说声谢谢,“师兄要请我吃什么?”

李黎一手撑着桌子,一手揣在裤子兜里,想了一会儿道,“烤鱼怎么样?听说新开了家店,挺好吃的。”

白鱼,“好啊。” 


漾日(四十七)

秋末冬初的风冷的像下刀子似的,太阳出奇的大,但是却一点温度都没有,带着骗人的假象,透过洁净的玻璃窗,照在了白鱼细密的睫毛上,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,房间里尴尬的气氛并没有对她产生一点影响,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缓和地目视前方。

面前的几个导师都窃窃私语起来,其中有一个哪怕压低了声音,语气也直接冲到了人的耳朵里,“怎么回事?!招生办招人都不看看的吗?这属性一栏都是空白,谁敢收?”

另一个声音说,“但好歹孩子是考上了,总不能让人家回去吧。”

又混杂了一个声音,“回去……恐怕是不行,我们学校这上百年的声誉,不能因为这事儿传出什么不好听的吧,不合适。”

“那谁要?你们谁要?我可不给自己找这麻烦,刘主任,你要?”

刘主任,“啊……啊,我倒也不是推脱,主要是我这马上就要评职称进教授了,这节骨眼上不能出岔子啊,而且我也没有精力带新学生了。”

“白、鱼?”

一道温和的声音冲破这些细言碎语,让白鱼晃过神,慢半拍地抬起了头。

坐在最边上的一个女老师,看上去年纪不是很大的样子,一头及腰长发,漂亮温和的杏仁眼、鹅蛋脸,和善的看着她道,“你对生物研究感兴趣吗?”

 

导师名叫夏暖,人如其名,真的是一个很温暖的人。在所有导师拒绝白鱼的时候,她挺身而出收了她当学生。

对于白鱼来讲,她学什么都是学,她只是不想让自己闲着胡思乱想,而且听说学生物研究,就算研究做的不好,高蜀毕业了照样可以直接去大医院工作,可以挣不少钱。这样想来,倒也挺适合白鱼的。

直到白鱼拿着夏暖给的名片,被名片上折射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时,她才彻底地回神,闭了下眼睛,用手打了几下自己的额头,“白鱼,清醒点!”

自从出院后,白鱼就经常陷入这样无由来的出神,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察觉,就已经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半个小时,这对于以前的白鱼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,但是现在……

白鱼揉了下太阳穴,难道是因为车祸后遗症吗?

她没有跟任何人说,反正说了也只会平白地让别人担心,倒不如不说,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,应该多休息休息就好了。


高蜀的宿舍比初蜀要好得多,完全是独栋设计,进出学校也没有门禁限制,白鱼本来想绕着学校走一圈,但是高蜀真的是太大了,她走了没一会儿,就坐在路边的椅子上敲着腿休息。

“啊啊啊啊,好饿啊,真的好饿啊。”

“乖,马上就到了,再坚持一下。”

“我中午要多吃两个大鸡腿!”

“好!”

白鱼敲着腿的动作一顿,慢慢地扭过头去,不自觉地盯着那对路过的小情侣背影看,男生比女生要高半个头,胳膊熟稔地搭在女生的腰上,两个人过了一条小马路,朝着前面的高栋建筑走去,那里应该就是高蜀的食蜀。

白鱼的眼睛突然被刺痛了一下。

潜伏在最深处、从未被注意过的记忆突然被唤醒。

……

“你去过高蜀的食蜀吗?十七层的小面包你吃过吗?听说很好吃。”

“唔,十七层?我只喝过他们那顶楼的咖啡。”

“哦,顶楼几楼啊?”

“十九?二十?没注意,但是咖啡很难喝。”

“嗯……嗯?!你去过高蜀?你是高蜀的学生?”

“吃饭的时候再说,乖。”

……

“白鱼!”叶蔡时突然从后面跳了出来,拍了白鱼的肩膀一下,面容粲然地笑道,“你看什么……你怎么了?”

白鱼回过头,“怎么了?”

叶蔡时皱起了眉,担忧地问道,“你怎么哭了?是导师为难你了?还是遇到什么事了?”

哭了?

白鱼用手擦了下脸,果然摸到湿润润的一片,看着手上的水渍,她的心脏就像是被人瞬间捏成了一团,鼻腔又开始泛酸起来。

但是现在哭实在是太丢人了,所以白鱼吸了下鼻子,将眼泪又憋了回去,故意大声笑道,“我没事啊,就是……好奇你们这里十七楼的小面包到底好不好吃。”

叶蔡时看到她笑了,才松了口气道,“什么你们,现在应该是我们才对,十七楼吗?唔,让我想想……”

白鱼被他搂着向食蜀走去,但是整个人却又控制不住地发起呆来,叶蔡时的声音在她耳边逐渐远去,耳鸣声越来越强,就连眼前的场景也变得晕眩,她好像只是凭着本能在走路,凭着本能在拐弯、停顿、上电梯,就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,在坠海之后,无声无息地越陷越深,直到叶蔡时大声叫了她好几下,才将白鱼从另外一个世界叫出来。

叶蔡时,“你到底怎么了?在想什么?”

“没……没想什么。”白鱼掩饰的笑了下,移开目光盯着前方,“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?”

叶蔡时,“哦,你怎么知道十七楼有小面包的?”

白鱼眸光暗了暗,顿了片刻后才扬起嘴角道,“听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姐姐说的。”

 

不知道闵绘夏在那个世界,过得还好吗?

 

白鱼和叶蔡时有说有笑地吃了顿午饭后,两个人就分开了,叶蔡时现在是高蜀二级,基本上已经可以单独自己做项目了,听说最新一批的空间站检测器就有他的研究,如果他的检测器真的被选上了,过不了多久还要去太空审查,到时候又是一番忙碌。

白鱼和他分开后,晃晃悠悠地找自己的宿舍,但是她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,绕了大半天,生生地被秋末的太阳晒出一脑门子的汗,都没能找到宿舍,期间还迷迷糊糊地抓了两只鬼,异能又往前“噌”地一声,上升了一小段。

最终,白鱼还没找到宿舍,就一个电话被夏暖叫到了实验b座。

一进b座,满身围绕的暖气顿时散去,白鱼就像是一个随地行走的小火炉,脸颊红扑扑的推开了实验室的门,实验室里除了夏暖外,还有一个身材高挑的男生,夏暖看到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,不由得笑出声,“来了?”

白鱼解开围巾挂在一侧,“嗯。”

夏暖开玩笑道,“李黎,我跟你说的那个高冷小学妹来啦!”

白鱼现在这副迷路十八弯又被太阳晒成干的样子,属实跟高冷一点都沾不上边儿,李黎看着她一笑,伸出了手,“你好,我叫李黎。”

白鱼两只手回握,一碰才发现李黎的手凉的惊人,与她现在过分高热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白鱼一吓,又像只兔子般向后缩了缩手。

李黎的手就那么悬在了空中,他疑惑地用目光与白鱼对视了下。

白鱼脑袋一热,脱口而出道,“我怕烫到你。”

说完,实验室陷入一片寂静当中,白鱼可能真的是中暑了,脑袋不太灵光的继续找补道,“那个,我……我太烫了,我看你手那么凉,那个……”

“哈哈哈”

李黎和夏暖一起爆笑出声,夏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空出一只手揉了揉白鱼的脑袋,“白鱼,你怎么这么可爱啊。”

白鱼被她夸得讪讪一笑。

李黎笑着挑眉道,“那就等学妹降温了,我们再好好地打个招呼吧。”

 

夏暖平常除了在学校上课,自己在研究所还有好几个项目要做,所以白鱼一个星期是见不到她几次的,大多时候都是李黎在照顾她。

李黎今年上高蜀二级,在他们这个学级专业第一,完全有能力带自己的小徒弟了,他总是开玩笑地说,正好拿白鱼练练手。

但是白鱼却很不好意思,她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笨过,但是现在做实验的时候却总是这儿磕到了,那儿碰到了,好几次还差点让小白鼠给咬了,仓皇地往后退时,又噼里啪啦地碰碎了好几个玻璃杯。

白鱼觉得如果自己有这么个不成事儿的小学妹,一天最少得发八百次火,但李黎每次都不生气,听到玻璃碎地的声音后,第一反应担心她,“你没事吧?有没有哪里伤着?”

白鱼,“我……”

李黎检查了一下她的手和胳膊,发现没有外伤后才松了口气,笑了下,用手夹着她的咯吱窝从一地玻璃渣里抬起来,像是放小孩儿一样放到了旁边,“呆着别动,我来收拾。”

白鱼被他的动作弄得猝不及防,看着李黎蹲在地上收拾,又觉得自己拖了后腿,声音都小了,“学长,要不我帮你吧,我……”

李黎,“你去帮我买杯咖啡吧。”

白鱼像是无所事事的小士兵突然得到了上级的指示,眼睛都放出了光,“好!”

说罢,还没等李黎回头,她便一溜烟地跑出去了。

没一会儿,一溜烟溜出去的白鱼同志又一溜烟地溜了回来,站在不远处,“那个学长,你要喝什么呀?”

李黎放下手里的抹布,一只手搭在膝盖上,回头冲她无奈地笑道,“美式,不加糖。”

 

推开实验楼的大门,白鱼深深吸了口气,带着凉意的清新空气迅速涌入肺腔,让她的脑袋清醒不少,她一边朝着校外的咖啡店走去,一边想,她是不是不太适合这个专业啊?是不是当时选导师的时候太武断了?是不是应该多考虑一下?但是当时的情况,除了夏暖,也没人肯要她啊……

白鱼想着想着,又犯了这段时间的老毛病——跑神。

她的脑袋一片空白,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点,耳边嗡嗡,眼前的景也变得虚幻,像是又不小心失足,掉进了海里,越沉越深。

把她从跑神的那片海里拉出来的,是噩梦般的一声鸣笛。

汽车的远光灯照在白鱼身上,一瞬间,铺天盖地的记忆向白鱼涌来,她的瞳孔猛然缩小,双脚却像是钉在了原地,动弹不得。

时间好像被按了慢速键,与另外一个时空里的记忆相重合,记忆中的她,被生生地退到了高速行驶的车前,被撞出去几十米远,最终被拉到一片沾满灰尘的草坪上,无人问津。

血流了满地,脖子断掉,记忆中的草坪是血红色。

现实的慢速与记忆中的加速相重叠,层层印在了白鱼的瞳孔里——她眼睁睁看着这辆车朝她越来越近地撞了过来。

 

倏然,一股拉力像是一根针,扎破了这个像是气球般的幻景,于是时间开始恢复正常流速——疯狂响起的鸣笛声,路边行人的失声尖叫以及车胎划过地上的滋滋摩擦声。

白鱼被拉进了一个沾着冷气的怀抱,她被撞得鼻子生痛,生理性眼泪一下激了出来。

虽然怀抱是冷的,但是那人拽着她手腕的那只手,却烫的惊人,烫到让她瞬间就脱离了那片海,瞳孔慢慢恢复焦距。

车主人气得直摁喇叭,“啪”的一声摔上车门,“你他妈傻逼是不是?看不见红灯啊?找死也别在别人车前边儿找死啊?你他妈……”

白鱼靠在那人的胸前,耳朵被他伸手捂住。

祁漉的眸光沉了下,哪怕没说话,恐怖的异能压力也咄咄逼人地袭来。

那车主人有些肾虚地骂了句,“神……神经病!”

骂完后,他反倒像是被骂的那一个,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离开了。

周围的一切慢慢地恢复如初,路两边是行色匆匆的大人小孩,路中央是川流不息的名牌杂车,似乎刚才那场差点触目惊心的车祸,只是大家的一场幻觉。

只有那两个人,还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,一动不动,似乎是时间独独忘了给他俩解开慢速键。

祁漉有些手足无措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连抱着白鱼的两只手都变得僵硬起来。

他其实一个星期前就已经从军队回来了,但祁老爷子一直找人看着他,好不容易今天才找了个空挡溜了出来,本来只想偷偷看白鱼一眼,谁知正好碰见白鱼出来买咖啡。祁漉心里有些后怕,如果他今天没有出来,又或者他今天晚来一会儿,那刚才白鱼会发生什么事,他简直不敢往下想。

“放开我。”白鱼像是梦醒时刻轻声呢喃了下。

祁漉稍稍松开她,但是手还是箍着她的手腕,“白鱼,你没事吧?你有没有受伤啊?要不然我还是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,我……”

祁漉的声音给了白鱼极大的刺激,记忆中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,让她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,控制不住的恨意让她浑身发抖,眼眶通红,像是过电般疯狂挣扎起来,“你放开我!放开!”

白鱼的挣扎完全没有章法,一拳拳砸在祁漉身上,她推他,拒他,像是躲洪水猛兽般想要躲着他,但他却像是认死理般,既然人抓到了,就绝对不放手。

白鱼一巴掌扇了下去,在祁漉的脸上划出两道血印。

祁漉吐了口血痰,而后也像是被这一巴掌打开了某个开关般,之前还有些顾忌的动作变得野蛮霸道起来,紧紧抱着白鱼不撒手,“我不放,我是不会放的,我一放你就跑了对不对?你就再也不见我了对不对?”

“不放,我不放,你打死我,我都不放。”

他一只手摁着白鱼的后脑勺,将人死死地箍在怀里,“白鱼,我想你白鱼,我好想你,我两年没见你了,我真的好想你。”

白鱼推不开他,便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肩膀上,血腥味儿漫开,眼眶里的泪像是盛不住,一滴滴砸在祁漉的身上。

祁漉微微松开她,双手握着她的肩头,有些讨好地笑着,“解气吗?你要是解气,你就多咬几口,你想咬多少口都行,一天咬一口都行,你别,你别不理我就成。”

白鱼连看他一眼,都觉得心口窒息,她轻轻摇着头,像是不能忍受地皱了下眉,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,“我不想再见你了,再也不想。”

祁漉脸上的笑一顿,而后慢慢地直起了腰,他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,过了两秒后,他像是没听见那句话般,开口问道,“你饿不饿?吃饭了吗?”

白鱼一秒也待不下去,转身就想离开。

祁漉连忙绕到了她的面前,慌着道,“你别走啊,你说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。你不知道也没关系,我知道一家店很好吃的,你一定喜欢,我带你去吃。”

白鱼的脚步一顿。

祁漉笑了起来,“我的车就停在旁边,我开车带你去,好不好?”

白鱼移开的目光,终于落到了祁漉身上,“祁漉,你不累吗?我累了,你放过我吧。”

祁漉,“你累了?你要休息吗?对了,你现在住哪,是住宿舍吗?要不我开车送你回宿舍吧,你想吃什么告诉我,我打包给你送上去。”

白鱼心里烦躁起来,“你够了没有?!我让你滚!我让你滚,你听不明白吗?啊?到底他妈是你贱还是我贱?两年前我傻乎乎地凑上去一次还不够吗?你到底要怎么样才甘心?”

祁漉双手抓住白鱼的胳膊,他的力气不自知地大了起来,“白鱼,我知道我以前混蛋,我对不起你,我……但是我现在变好了,真的,我有认真治疗,乖乖吃药,你再给我次机会好不好?我一定会对你好,对你特别好,把你宠到天上去,你再相信我一次行吗?”

白鱼看着他,停了两秒后,无力又讽刺地笑了下,“可是我就一条命啊。”

“我已经给过你一次了,我没命再陪你玩儿了。”

 


波吉笨蛋

波吉是个王子,是个又聋又哑的王子,还是个乐观的笨蛋,伤心了也只会扭过身去哭,听到有人叫他,又笑着回过头来,以为没人能发现,笨到自己都不知道眼眶是红的。

笨蛋王子因为怕疼,所以躲避技能全部点满,不会攻击,在跟弟弟戴达打架的时候,被打到满身是伤,连床都下不来,绷带缠了满身,还倔强地想要下床去拿剑。

戴达是个傲娇怪,不仅把哥哥打得满身是伤,还一脸不屑地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
波吉不生气,依旧看着他笑。

戴达嗤笑一声,“像你这样的人,怎么能做国王呢?”

波吉皱起眉头,反对地“啊啊”了两声。

“你做不了的。”戴达眸色暗了暗,嘴角勾起一抹笑,“王位,一定是我的。”

 

没过多久,老国王去世,而王位在传位大典上,由王后和几个大臣密谋,传给了戴达。

上位后的戴达,第一个决策就是不顾王后的反对,将波吉发配到边陲小国当个藩王。

波吉糊里糊涂地就上了远去的马车,半路骄气地被颠儿吐了,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,醒来后,周围已经不是自己熟悉的王宫,而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。

波吉一点也不生气,起初的惊讶过去,他的嘴高兴地张开,变成了一个心形,“啊啊”地叫着,牵着随从的手在草原里打滚。

 

时间一眨眼就过去,小波吉长成了大波吉,但是人却一点长进都没有,依旧是个笨蛋王子。直到戴达一个诏书,让波吉回去参加宫宴,波吉时隔十年,才终于踏上了回国的土地。

戴达比波吉要小两岁,但是已经是妃嫔满宫,他借口要操心哥哥的婚事,实际上是听进了宦官的谗言,想要趁机将波吉骗进来杀掉,以绝后患。

虽然波吉又聋又哑,但他毕竟是老国王的血脉,难保会不会有人打波吉的主意。

戴达,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。

 

宴会当天,戴达一只手支着头,两个美女一边一个给他按着肩,他眯了眯眼睛,看着波吉一副见什么都稀奇的样子左看右看,睁大了眼睛,藏不住的欢喜和好奇,他左看右看,有时候高兴了还蹦跶两下,与周围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
直到波吉走到王位台阶的下面,他的视线落到多年不见的戴达脸上,开始的陌生过去,眼睛里便是涌出来的兴奋,正当他的脚要迈上台阶时,一只手从后死死地摁住了他的肩膀,是侍卫多玛斯,“王子,您要见拜的。”

波吉惊讶地瞳孔渐渐缩小,被不可控制的力道压着,膝盖马上要跪在地上。

他皱了下眉,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甩开了多玛斯,“啊啊!啊啊啊!”

多玛斯握紧了手中的剑,上前一小步,“大王子。”

“罢了。”戴达突然开口,眼睛依旧是眯着很随意的样子,只是比较刚才多了一分玩味,“贝宾,帮大王子摆上桌子,在我身侧。”

贝宾一点头,很快便布置好了。

但是波吉却很抗拒的样子,皱着眉头向后稍稍退了步,盯着戴达的目光也变得沉默,“啊……”

“怎么?这里哥哥也不想坐?坐这里……哥哥也觉得委屈吗?”

戴达咂摸了下嘴,突然放声大笑,笑声在宴厅里回荡,一下下冲击着人的耳膜,让人的心脏发颤。

大厅里所有的人都低下了头,唯恐戴达叫自己的名字,恨不得立刻散会。

只有波吉依旧有些懵懂地抬头与戴达对视着,皱着眉“啊啊”地表达自己的不满。

“哥哥若坐这里都嫌委屈……”戴达挥了下手,周身的四个美女退去,他含着笑冲波吉伸出了手,“不如来我这儿坐吧?嗯?”

波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,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,多玛斯已经摁住他的肩将他拉在了身后,“大王子怎么能跟您坐在一起呢,他在草原无拘无束惯了,还请国王赎罪。”说罢,他回头深深地看着波吉说道,“大王子,请入座吧。”

波吉和他对视,眼睛里满是倔强,而后他慢慢地摇了摇头。

不行,他不能坐在那里,王后说了的,他是王子,他不能下跪,也不低人一等,他以后是要当最棒最厉害的国王的。

戴达慢悠悠地站起了身,顺着楼梯一步步下去,动作缓慢,像一只矜贵的波斯猫。

多玛斯有意无意地护在波吉面前,“王……”

他话还没说完,只见戴达刚在他们两个面前站定,便蓦地抽出了旁边贝宾的佩剑,剑光一闪,映在了波吉眼中,接着,白色的剑光变成了血光,温热的血甩在了他的脸颊上。

多玛斯的一只手被砍了下来。

贝宾沉默地接过戴达手里的剑,恭敬地站在一旁,大厅里落针可闻。

戴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上溅到的血,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多玛斯,冷笑道,“王没让你开口,怎么就敢像只疯狗在我面前叫嚣?我看,在草原上无拘无束惯了的人,是你吧。”

多玛斯咬紧了后槽牙,垂下了头,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气。

戴达看着懵在一侧的波吉,似乎是被他的反应取悦了,丹凤眼笑了起来,用手指去擦波吉脸上沾到的血迹,“我的好哥哥,没吓到你吧?”

波吉的脸胖乎乎的,被他擦得闭上了一只眼,“啊……”

戴达用无名指和小拇指抬起了他的下巴,笑道,“哥哥,上来吧,宴会……才刚刚开始呢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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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谁没去看笨蛋波吉!!!快去b站看笨蛋波吉!!!

波吉最最最可爱了ღ( ´・ᴗ・` )


漾日(四十六)

白鱼在床上躺了将近两个月后,终于可以下地进行康复治疗。她的腿部肌肉受到了重创,别说站立行走,就连自己翻个身都成问题。

奉小诗放学来看她,游京也跟着来了。

奉小诗,“哎呀,白鱼,你不用担心,我相信你,肯定没问题的,我们慢慢来嘛。”

白鱼笑了下,“我知道。”她佯装惊讶地挑了下眉,“没想到都轮到你来安慰我了,这一年多长大了嘛。”

奉小诗哼了两声,拿着桌子上的果篮出去洗水果。

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游京和白鱼两个人,气氛冷落下来,一躺一站,对视的时候,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。

白鱼眯着眼睛,笑了,“没想到上次见你和小诗,居然还是去清吧那次,时间过得可真快,对吧。”

游京还是以前那副矫情的老样子,说句好话就能要了她的命,她别扭地撇开了目光,手指不自然地搓着衣服,耳朵尖渐渐变红,“康复训练……要是不忙的话,我也可以来陪你做。”

白鱼淡淡笑了下,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

白鱼醒来的时候是冬天,可以下床时,已经是过完年后的临春时节。寒假过去,大家又都忙了起来,老家还有白奶奶要照顾,白鱼便让袁玲回去了,好在鹿酩给她请了个护工。

所有人都开始忙自己的事情,叶蔡时和奉小诗总是一有空就来医院看她,白鱼每次都笑嘻嘻的,像是和往常一样和他们开玩笑,似乎她真的只是睡了一觉,醒来后一切照旧。

但只有在静悄悄的晚上,只有在每一个月光照进窗台落到床上的月亮时刻,才能偷窥见白鱼眼中的哀愁和意冷。她的心死了,是祁漉亲手杀死的;她的心又碎成一瓣一瓣的,是每次康复时都会刺痛的裂痕。

她甚至连自己站立都做不到,她就像是个废物一样。

白鱼告诉过自己很多次,不要抱怨,不要恨,不要放弃。当初祁漉没有义务救她,就像现在,能够坚持下去救她的人只有她自己,只有坚持下去,坚持下去……可是祁漉不是说喜欢她的吗?祁漉不是说好喜欢她,离了她就活不了的吗?可是为什么……

白鱼望着地上那一滩凝成白羊玉般的月色,瞳孔也像是被冻住了两团墨色。

“为什么……当初你会推开我呢?”

 

无力。

这是康复时最大的感受。

所有的无力聚集在一起,就会变成一座能够压死人的大山,人被压在下面,喘不过气,汗顺着鬓角一滴滴滑下,却连抬腿的动作都做不到,于是会恼羞成怒,会怒火攻心,刹那间,再“啪”一声摔在地上,好不狼狈。

但在康复室里,这样的场景已经屡见不鲜,没有人会为此多施舍一个眼神。

怒气催红了眼,接着就会生出恨,这个时候,人是必须恨点什么东西,才能够活下去。

白鱼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自己,她开始恨祁漉,她将所有的一切都怪到了祁漉身上,她听叶蔡时提过几句,说祁漉去军队了,凭什么呢?她变成这个样子,可是自己拍拍屁股走人,依旧过得风生水起。可她呢……白鱼咬紧了后槽牙,瞳孔用力到似乎在颤抖,她连站都站不起来,身体里的异能在一年多的消磨下,已经所剩不多,她什么都没有了,甚至比刚开始的废物白鱼,还要废物。

她不会就这么放弃的。

白鱼,一定会再次站起来。

 

“不行……不行!不要!滚!都他妈给我滚!滚!”

二十平方米的小屋子,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四面光秃秃的墙,而深灰色的水泥墙上,已经凹陷下去了数十个拳印,拳印带着血,骨头咔咔作响。

陆骁知站在监控器后面,眼神有点担忧,“班……班长,祁漉真的能挺过去吗?要不咱再给他一针镇定剂吧,班……”

陆骁知触及到肖靖的目光后,悠悠的闭住了口,乖乖地站在原地,不动了。

过了一会儿,肖靖开口道,“我们帮不了他。”

这些年,祁漉身体内的异能自发地帮他封锁着那些逃避的记忆,自觉地保护着自己的主人,所以祁漉一直没有直面过,但是现在,在心理诱导的作用下,再加上祁漉本身并不排斥,所以那些记忆再次像洪水猛兽般向他涌来。

从小,没有人告诉过祁漉,哪些是对的,哪些是错的。

祁老爷子只会训他,不听话了就扔军队里,不管不问。

亲爹祁锰世就更别说了,祁漉现在跟他见过的面可能都没超过十次。

而祁夫人也只会端庄地坐在原地,告诉他身为祁家少爷应该做的事情,后来她病了,连这些话都说不了了,祁漉陪在她身边,看着这个爱他的女人慢慢死去。

再后来殷知晓来了,她和祁漉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,他在她身上体会到了不一样的母爱和温暖,可就在他刚刚打开心扉的时候,殷知晓又决绝的抛弃了他,那段被关在衣柜里的记忆,一度成了压垮祁漉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他一直自我摸打滚爬,做了这件事,被训了就是错的,被夸了就是好的,这很久以来都是他判断对错的标准,一直到后来离家出走被找回,丢失了记忆后,小祁漉就变了,他不再是以前那样自己摸索,然后按照自己心中的一套准则行事,他变得毫不在乎——他不在乎对错,他只在乎自己是不是想做。

一直以来的任性妄为和祁老爷子的无声骄纵,让他变得愈加偏执和暴躁,病情非但没有得到半点缓解,反而愈来愈重,时至今日,已经到了需要用电击这样的外部疗法才可以控制。

祁漉每次的治疗,身上都像是被水洗了般,他其实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疼痛,更多的是心,心像是被戳成了无数个碎片,碎片洒了一地,然后他必须要蹲下身一片片去找,去拼,拼的次数越多,也就越熟练,那些深藏在其中令他无比害怕的东西,面对的多了,自然也就散了。

这是一种极其残忍但是成效很快的方法。

祁漉每次从那间屋子走出来,哪怕筋疲力尽,却总是微微笑着的,就好像每走出来一次,都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,暖烘烘的阳光照在身上,虽然他还没走出黑暗,但他已然看见光明所在。

 

星期五,叶蔡时和奉小诗一起去医院看白鱼,刚打开康复室的门,正好看见白鱼泄气地将一根拐杖向墙上扔去,砰的一声巨响,而后她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,诧然地转过去了头,正好与两双眼睛对视。

三个人一时间都愣在了原地。

白鱼的一颗心越来越沉,就连这些日子常挂在脸上的牵强笑容都消失了,她木着脸,盯着门口的两个人,垂放在腿上的手慢慢握紧。

“嘿!干嘛呢,都挤在门口!”鹿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,一手一个摁在了叶蔡时和奉小诗头上,“虽然说先来后到,但我和白鱼有点事儿想商量,麻烦两位出去等一下下哈。”

叶蔡时被他推着向外的时候,好不容易转过头道,“你们要说什么啊!”

鹿酩对他“嘘”了下,“秘密。”

康复室的门再次被关上,叶蔡时和奉小诗看着紧闭的门,然后再扭头看看对方,还没缓过神。

鹿酩走到康复道,将两侧的扶手放下,然后坐在白鱼身边,他知道白鱼现在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这副样子,于是故意将视线左瞅右瞅,“虽然我知道说慢慢来没什么用,但是白鱼,这事儿真的急不得,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”

白鱼的憋了好多天的坏脾气,对着叶蔡时和奉小诗不好意思发,对着鹿酩倒不客气,她冷笑了声,“说的挺简单,你行你来试试。”

“我不行,我没你这么厉害。”鹿酩转过头,有些狡黠的冲她笑了下,耸了耸肩,“但你一定可以,你是白鱼啊,白鱼那么厉害,一定可以做到的。”

鹿酩用肩膀碰了下白鱼的肩,“要不……我给你抓两只鬼吃吃?”

白鱼闻此后瞳孔骤然缩小,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
鹿酩,“我前段时间查一件事儿的时候发现的。”

白鱼,“查什么事儿?”

鹿酩转头和她对视,“白鱼,你知道你和祁漉小时候就已经见过了吗?”

白鱼,“什……什么意思?!”

鹿酩抿了下嘴,对她说了前几个月他调查的医院记录和资料,也就是在查这些东西的时候,猛地想起了之前听说过的和鬼界画押的一个家族,没想到居然真的是白鱼。

白鱼听他说完这些事情的时候,就像是听着第三个人的故事般,她完全不记得,她不记得她小时候和祁漉见过,也根本不记得鹿酩说的那场车祸。

鹿酩皱了下眉头,嘶了一声,“怎么会忘的这么彻底呢?不应该啊。”

白鱼低着头,笑了下,“无所谓了,这些都不重要。”

鹿酩,“你不怨他?”

白鱼手指蜷缩了下,她的视线落在虚空的一个点上,“我只是不想跟他再有任何关系。”

任何。

 

鹿酩说到做到,说给白鱼抓几个鬼,没过几天就拿来一个巴掌大的小瓶,里面飘着好几个鬼魂儿,鬼魂儿见了白鱼,都蜷成一团缩在瓶子的一个角落。

白鱼被这个瓶子逗笑,“你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啊?”

鹿酩将瓶子塞到她的手里,嘻嘻哈哈道,“快点吃,吃完了快点好。”

白鱼哭笑不得,总觉得自己被鹿酩说成了一个吸人精气的老妖婆。她接过小瓶子放在阳光下打量了几眼,然后瞳孔颜色暗了暗,用手抓紧了它。

 

多亏这几个鬼,白鱼归于沉寂的异能值终于有了起色,像是一条冲天的光柱,刷的一声直接刷新了历史新高,她感觉手指尖处都是磅礴的异能在流动,终于一改前段时间的灰心丧气,再次投入康复训练中。

有了异能值的加持,训练果然比之前顺利很多。

医生之前是从来没想过白鱼居然可以康复成功的,他当初说有可能,但是其实心里面已经默认了白鱼下半身就此瘫痪,可是现在白鱼的康复进度,再次让他刮目相看,“坚持下去,说不定过不了多久,你就真的可以走路了。”

白鱼的康复极其认真,她每天都会按部就班地去康复室,然后一待就是一整天,除了那天被叶蔡时和奉小诗撞见发脾气外,她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样情绪失控的情况,不管康复多辛苦,只要有人来看她,她总是笑得眼睛亮晶晶地打趣道,“哟,这又是谁呀?”

可是哪怕她从来不说,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康复其实很辛苦,大家都默契地闭口不谈,叶蔡时跟她聊高蜀的一些事儿,他聊自己跟的导师布置的论文有多变态,又聊去参加活动时忙了整整一个下午,结果主办方就给了他们一人一瓶矿泉水,聊得白鱼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奉小诗最近来找她的时候,总是跟她抱怨期末考核真的太难了,但那是没关系,她只要熬过这最后一个学期,就终于可以从初蜀顺利毕业了!

奉小诗哭丧着脸,下巴垫在白鱼的手心里,“可是真的好难啊,好难好难啊,你看!你看我这头发,一抓一大把的往下掉,我现在每天除了学习看书,什么娱乐活动都没有,我觉得我快被逼死了,如果我能安全度过这个考核,按我估计已经可以圆满升天了。”

白鱼用手指挠了下她的下巴,“让游京帮帮你啊。”

奉小诗怪叫一声,用头拱她。

白鱼笑道,“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啊?哎呀呀,怎么还害羞了?”

 

闹哄哄又炙热的夏天到了。

 

在这个夏天,奉小诗同学光荣且顺利地从初蜀毕业,奉家父母欢天喜地、锣鼓声天地请了全槐巷的人吃饭,来庆祝自家小女儿的顺利毕业。

并且,奉小诗同学表示,绝对不可能继续向上读高蜀了,她这辈子跟读书的缘分就此终了。

叶蔡时依旧和他的空间站检测器相爱先杀,忙的一整个暑假白鱼都没能见到他几次。

而白鱼的康复训练,终于在这个夏天即将过去的时候,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点——她已经可以不用拐杖自己站立了。

白鱼可以站起来的那天下午,她站在康复室的窗前,盯着窗外那棵桐枝上绿油油的叶子。

再过不了几个星期,这些绿油油的叶子就会在一夕之间变黄,然后落地,融泥,消而不见。

一切就像一场梦,恍若隔世。

所以记住吧,记住它现在的绿色,这样才能在几个星期后,待看到它们落日黄的颜色时,能认出这并不是一片陌生的叶子啊,我们见过的,在几个星期前那个烈日炎炎的午后。

 

自那天后,白鱼再也没见过那样强烈的太阳,最后的夏天走了,秋天来了。

秋天总是看似温和,但是却冷到人的骨头缝里。

在这个冷到骨头缝里的秋天,白鱼突然有了一种欲望,她一定要自己走出去,吹吹今天秋天寒如刀刃的冷风。

或许这样的一阵风,就已经足够帮她吹散那些荒诞又刺痛的回忆。

 

她需要这样的一阵风。

 

10月的最后一天,白鱼终于结束了大半年的康复治疗,赶上了这场最后的秋风。

 

 


漾日(四十五)

祁漉发烧了,烧得不省人事,高烧脱水整整三天才醒了过来,醒过来的时候陆骁知当场就差点给他跪下了,“醒了,祖宗 ,你可算醒了。”说着说着又骂了起来,“我操你大爷的祁漉,不带你这么吓人的,老子还以为你怎么了,我差点就给你家老爷子打电话……哎,你干什么去?”

祁漉嗓子火烧般的疼,像是梗着一块石头,他面色苍白,毫无血色,整个人看上去瘦了整整一圈,挣扎着拔下针管就要下床。

陆骁知连忙摁住他,哀嚎道,“祖宗,你又要干嘛啊?”

祁漉,“白鱼,我要去找白鱼……”

陆骁知,“找白鱼,找什么白鱼啊?我他妈看你都快去找阎王爷了!”他好声好气地劝道,“别闹了,别闹了成不成祁大少爷,你知道我是费了多大功夫才说服肖靖跟咱俩一伙的吗?”

祁漉皱眉,胡乱地拔掉针管,血瞬间溢了出来。

陆骁知登时恼了,“艹!你他妈别作践自己行不行!”他气得声音都大了些,要搁往常他肯定没有这个胆子在祁漉面前喊,但现在几乎是一口气就说了出来,“你能别想一出是一出吗?啊?我真搞不懂了,你跟一个小姑娘到底较什么劲儿啊?人家到底怎么得罪你了?到底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了,你要这么缠着人家不放?”

他深呼出一口气,接着说,“行,就当人家对不起你,但是祁漉,你看看你,我知道你被送到军队心里不好受,憋着气,但是最起码你还活着吧?你还能活蹦乱跳四肢健全吧?但是你看看人家小姑娘,被你害成什么样了,躺在ICU里半年,现在人都没醒,你就算有再大的气也该消了吧?啊?求你了,算我!”陆骁知拍着胸口,加重语气,“算我求你了,你就放过白鱼吧,你也放过你自己,行不行?”
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,祁漉松开了挣扎的力气。

他的身子单薄得像个纸片人,坐在床边,怔怔地望着虚空,好像灵魂出窍了般。

陆骁知被他的安静弄得心里越来越慌,他倒宁愿祁漉站起来跟他干一架,也好比这么坐着强。

陆骁知,“祁漉,那个,我……艹艹艹,你!”

祁漉不知什么时候弯下了腰,脊椎瘦的像突兀的剑锋,他将脸埋进手心里,温热的泪顺着指缝不断流出,无声地落在地上,啪嗒啪嗒,滴在陆骁知的脚边。

陆骁知的眼睛被地上的一片洇湿刺痛,他看着祁漉不断颤抖的肩膀,喉咙滚动了下,但嘴唇却像是被粘在了一起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陆骁知懵在原地,其实他上一秒还在想如果祁漉突然跳脚跟他打起来,他还要注意点祁漉是个病人,但是……但是……祁漉哭了,祁漉居然哭了!那个日天日地谁也不怕硬的要死的祁漉居然哭了!

这世界还真是玄幻。

 

不知道是不是陆骁知那番话起了作用,祁漉病好了后,再也没有闹着出去见白鱼,其实就算他继续闹,也不可能出去,因为祁老爷子已经对叶升礼下了死命令,只要人不死不残,就不用管。

祁漉开始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训练上,他一改之前的懒散作风,不仅按时起床,服从指挥,每天还自觉地给自己加量训练,而陆骁知自然就得陪着,但祁漉的体力和异能值简直是太恐怖了,用陆骁知的话讲,那明明就是晒晒太阳就能躺赢的人生,现在非得跳着把那太阳都够下来。

祁漉的安静让所有人心都放松了,但时间长了,大家又都觉得他实在是太安静了,安静到好像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和好奇心,变得麻木、冷漠甚至事不关己。

陆骁知难受得很,但不管他再怎么犯贱招惹,祁漉连眉头都不再皱一下,陆骁知这辈子都没想过,祁漉居然会有这么安静的时候,果然,“情”只能是个害人的东西。

当人把自己的感官全部都封闭起来,一颗心麻痹起来,那么时间的流逝也就变得无可紧要,不知不觉间,日子悄摸摸地向前走,当所有人回过神来时才恍然发觉,啊,怎么又过了好几个月啦,春天不自知,夏天不耐知,秋天不可知,而冬天的雪零零散散的落在了训练场的单杠上的时候,他们才恍然,一年的冬天,又要来了。

军事基地位置偏僻,方园附近都不见人烟,天气也比其他地方要冷上一些,雪落到地上,还没来得及拥团在一起,便都被零零散散地冻成了硬硬的白糖颗粒。

这里的雪下的时候像鹅毛,落到地上起风的时候,又像沙尘暴,打着旋儿从地上升起,拦路虎似的在人面前拦路。

在冰天雪地、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,连眼前头顶的一方天空都被冻得发白,枝丫零落,连片叶子都看不见,脚踩在雪地里吱呀作响,训练生活无聊,去大食堂打饭的时候,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强推后拉地猝不及防就打起了雪仗,拉扯间“扑通”摔在地上,没人生气,所有人都哈哈笑作一团。

与这温情格格不入的,就是训练场上那个依旧在做障碍训练的人。

这么冷的天,他只穿一件单衣,裤子上都是泥土,军用靴猛地蹬地,就像是个豹子一样迅猛跑出,而后滚爬、拉绳、跳跃翻墙,动作漂亮又利落,只是没人欣赏。

陆骁知身上早就穿上了厚厚的军大衣,他将两只手交叉缩在袖子里,缩着脖子冲祁漉喊,“喂,你不去吃饭啊!”

陆骁知的声音在空荡的训练场飘了好一会儿,然后又像是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墙,一圈圈像是涟漪般反射回来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,肖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背着手在陆骁知并肩的地方站着,目不转睛地盯着还在训练的祁漉,眼神中竟然流转过一丝认同和赞赏。

陆骁知瓮声问了声好后,然后就又缩回了脖子。

肖靖回头瞥他一眼,手在他背上狠狠敲打了一下,敲得陆骁知哇哇乱叫,触及到肖靖的目光后,又悻悻地闭上了嘴,“不疼,班长我一点也不疼,你再打重点儿都没事。”

肖靖,“我又问你疼没疼吗?”

陆骁知,“哦。”

肖靖目光又落到祁漉身上,话却是对陆骁知说的,“你要是有他一半的狠,也不会在军队混了这么多年,还依旧只是个中尉。”

陆骁知努努嘴,没说话。反正肖靖从小就看不上他,反正不管他怎么努力,祁漉永远都比他做的好那么一点,反正肖靖也从来不会用那样的目光看他。

肖靖转身迈步离开,“叫上祁漉,说我找他有事。”

陆骁知心里的一点小抑郁马上又被八卦所代替,“什么事儿啊?”

肖靖顿住脚,转过身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盯着他,沉默。

陆骁知讪讪笑了下,“我是不是多嘴了?嘿嘿,我不问了,我现在就帮你去叫他。”

说罢,陆骁知便像个兔子般撒开腿跑了,就好像多留一秒,肖靖就会活吃了他似的。

“跟祁漉说,白鱼醒了。”

 

白鱼醒的那天,连续好几天多云的天气,终于露出了多日不见的阳光,阳光照在落雪上,亮亮的,像是藏了无数莹光小片,惹人喜欢。

叶蔡时去医院看白鱼的时候,用玻璃罐子装了满瓶子的雪,齐坤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,等他站起身来了,才开口问道,“要干嘛?”

叶蔡时笑起来,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,一笑就是漂亮的月牙眼,里面还偷偷藏着几颗星星,“这是今年的出血,白鱼还没看呢,等一下去医院的时候给她看。”

齐坤牵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口袋里,“好。”

叶蔡时的手因为刚才玩雪变得凉凉的,被揣在口袋里暖了一会儿,就出了细细密密的汗。

依旧是那条通向icu的走廊,在玻璃窗前,叶蔡时将小瓶子放在上面,说话时在玻璃上糊了层雾气,“白鱼,你都快一年没跟我们玩过啦,你看,今年都下雪了,你怎么还不醒啊?”

“我今天来的时候,小诗让我帮忙跟你说,她有好好学习,跳了半个学期,现在都要升初蜀三级了,最近忙升级考试忙得不可开交。”

“我也是,已经在高蜀一级上了半年了,过完年就是下学期了,现在做的是空间站检测器方面的研究。”

叶蔡时说着说着,情绪低落了下来,他半垂着眼睛,额头抵在玻璃上,防菌层在他额头与玻璃的交界处,散发出一层像是保护膜般的蓝光。

齐坤在下面偷偷捏了下他的手,无声地安慰了下叶蔡时,他的目光从叶蔡时的额头,越过那层蓝膜,落到里面的病床上,忽地,他的瞳孔猛地缩小了下,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地加重。

叶蔡时被他掐的“嘶”了一声,抬起头看着齐坤的下颌线和紧抿着的嘴巴,“怎么了?”

齐坤的情绪一向都很稳定,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慌不忙,但是现在他居然激动地声音有点颤,“蔡兔,你看白鱼的手指,是不是,是不是动了下?”

叶蔡时闻罢立刻扭过去了头,双手扒在玻璃窗上,眼睛几乎要贴上去了,他瞪大眼睛,直到瞳孔里那根手指真的动了下,他猛吸的一口气才喘了出来,“白鱼……白鱼!”

 

今年冬天的第一捧雪,融了。

 

白鱼感觉自己好像就只是睡了一觉,一觉醒来,眼前是陌生的白色墙壁,耳边是陌生的机器滴滴声,她全身好像处于一种麻痹状态,连转头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完成不了,只能转转眼睛,尽量地打量着自己所在的环境,她看到了好多穿白大褂的人,她透过反光看到了自己身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管子,她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,而后再次陷入了昏睡状态。

医生说白鱼能够醒过来,简直可以算的上是医学奇迹,之后的三四天白鱼大多时间依旧处于昏睡状态,但是基本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,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。

叶蔡时坚信是自己那一小罐子的雪带来了好运,因此这几天孜孜不倦、毫不间断地每天来看白鱼的时候,都会带上一小瓶干净的雪,雪被他的异能加持过,哪怕放在温暖的床头,也并不会化,甚至摸上瓶身的时候,都是凉凉的柔滑触感。

白鱼每次醒过来的时间,长了也不超过一分钟,连话都没说就会陷入下一场的昏睡,医生说是因为她的身体消耗损伤实在是太严重了,虽然人已经醒过来了,但是依旧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恢复。

在这几天,白鱼其实更多醒来的时候,是在无人的晚上,她盯着头顶的白墙发呆,接着这细小的空隙,用力地去回想着自己经历的一切,可是不行,她只要一想,心脏就痛成一团,痛得她咬紧了牙,眼睛的泪却好像在她睡着的这些日子全部蒸发掉般,一滴都流不出来。

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,从一开始不到一分钟,到后来已经可以坚持到面前的人对她说完几句话,那天,叶蔡时刚好将装满了雪的小瓶子摆在她的床头,正好见她醒了,惊喜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刚想开口又怕吓到她,声音轻柔了很多,“阿姨今天早上刚回去,叔叔这些日子一直在槐街照顾奶奶。”

白鱼看着他。

叶蔡时,“我很好,小诗很好,我们都在等你,一直在等你。”

接着,白鱼便又陷入了一阵昏睡当中。

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将近半个月,白鱼的氧气罩才终于被拿下,她有些失神地透过那一小方窗户,望向外面枝丫上还未来得及消融的雪,说出了她清醒后的第一句话,“今年冬天,应该是没有雪的。”

叶蔡时心里一刺痛,用手摸了下她的头发,微笑道,“白鱼,那是去年的冬天。”

“你已经睡了一年了。”

 

军队基地。

祁漉已经在肖靖办公室一动不动地站了将近五分钟。

一旁的陆骁知心里发慌,先是偷偷看了眼坐在不远处的肖靖,而后又跑到祁漉身边,扯了扯他的袖子,用气声道,“兄弟,你这是什么反应啊?”

祁漉没有反应。

从肖靖说了那句“白鱼醒了”后,他就再也没有动过,就好像那句话是一道从天而降的惊雷,劈碎了他最后的神智。

这大半年来,他一直麻痹自己,用训练充实自己生活中的每分每秒,不给自己任何空闲的时间,这半年与其说是过过来的,倒不如说是挺过来的。挺过来,挺过来每一分每一秒想从这里冲出去的冲动,才忍到了今天。

祁漉呆站着五分钟,其实他的脑子是一片空白的,那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对于他变得格外难理解。

肖靖再次开口道,“祁漉,我跟你说这个事,是想让你自己做决定。”

祁漉眼睛再次出现焦点,他很小幅度地笑了下,与其说是笑,倒不如说只是扯了下嘴角,“我做决定?我想出去,就能出去吗?你们就会放过我吗?”

“这是你自己的事情。”肖靖,“如果你想出去,你就自己想办法,能不能出去,最后结果怎么样,完全取决于你到底有多想出去,又愿意为了这件事情付出多少。”

祁漉抿了下嘴,又安静了下来。

陆骁知被他们两个这像是绕口令般的对话绕的迷糊,扭头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“什么意思啊?”

祁漉,“不,我不出去。”

肖靖讶然地挑了下眉。

“什么?你不出去?!”陆骁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,回头像是看鬼一样看着祁漉,“你要留在军队?”

祁漉又沉默了,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,片刻后,似乎是做了极大的思想斗争和挣扎后,他抬起了半垂的眼睫,看向了肖靖,“我愿意接受治疗。”

“什么?!”陆骁知再次惊叫出声。

祁漉说什么了?他说他愿意接受治疗?我去!我靠!祁漉疯了?不不不,应该是我疯了,我幻听了。

肖靖,“认真的?”

祁漉,“嗯。”

他要变好,他不能让这个伤害过白鱼的自己就这么出去,他不能再允许自己再对白鱼造成任何伤害。不就是承认自己有病吗?这有什么难的,治就行了,没什么比白鱼更重要。他还要留着这条命给自己的姑娘赔罪呢,他得变得更好才行。

陆骁知是再清楚不过祁漉的犟脾气的,要他接受自己这个病,简直是比登天还难。想当年他俩年少轻狂打死人那次,虽然那人确实是个渣渣,但是归根到底,打架的缘由就是那个小混混儿当着祁漉的面说他有病没娘,外加竖了个中指。

所以当亲耳听到祁漉说他愿意接受治疗时,陆骁知竟鼻腔一酸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
肖靖,“好,从明天开始,我会帮你安排治疗。”

 


漾日(四十四)

鹿酩快步走到他的面前,二话不说在他身上摔了一份文件。

祁漉的脸色一下变了,“这是什么?”

“这是什么?”鹿酩嗤笑一声,“这是什么,你看看不就知道了。”

 

鹿酩找当年的小女孩儿找了足足半年之久,这半年,他先是寻着当年整理的文件,竟意外的发现当年那场车祸是在槐街,之后他便离开殷关区,去槐街当年的医院找相关的证明资料,可是因为时间太过久远,医院当年的系统并不完善,找起来颇为费劲,最后还是叶升礼出手帮忙,他才找到了关于那个小女孩儿的住院资料。

竟然是……

鹿酩看着祁漉,冷笑道,“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认为当年救你的人是露皎,但是我希望在你看完这件文件后,能够好好整理你的感情问题和态度,不要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。”

祁漉打开文件,里面是十几年前的一份住院单以及几张零零散散的照片,照片拍的并不清晰,有些角度一看就是偷拍,但透过那两个模糊的身影也不难分辨,照片上一个是他,另一个时而散着头发,时而绑着苹果头的小女孩儿,就是他回忆中一直看不清脸的那个身影。

他心里一跳,好像突然踩空般,开始无端地恐惧那份住院单,他的手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,将那份住院单慢慢抽出,上面记载着当年那场车祸的时间、地点以及受害人的信息。

肱骨骨折、失血性休克、胸骨折断刺破胸膜腔和内脏……

白鱼。

 

白、鱼。

 

祁漉的太阳穴像是被针扎般闪过一丝剧烈的头痛,他的脑中一片空白,成堆的信息瞬间涌入,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处理。

鹿酩,“祁大少记忆这么好,应该还记得这家医院吧,这就是当年你差点出车祸,晕倒时进的那家医院。”

祁漉一颗心像是被泡在刚打出来的井水中般,冷的发颤,“你什么意思?”

鹿酩道,“什么意思?还要我说多清楚啊?这证据都摆在你面前了,你都没胆子承认吗?当年救你的人是白鱼,你他妈认错人了!认错人了知道了吗?!”

鹿酩最后一个话音刚落下,祁漉的拳头就随风而至。

鹿酩被祁漉压在地上,嘴角流出了血,“祁漉,醒醒吧。”

祁漉一拳又打了下去,他手背的青筋毕现,沸腾的血压却冷到麻木,“闭嘴!”

站在原地的陆骁知被这一声怒吼唤回了神,连忙上去拉着祁漉起来,祁漉被他强制架着胳膊拉开,“祁漉,你冷静点,冷静点,啊,不就是认错人了嘛,嗐,这都多久的事儿了,记不清也正常啊,再说你……”

可是祁漉什么都听不见,他眼前阵阵发花犯黑,目眦欲裂,用手紧紧摁着头。

鹿酩的这些话对他来讲像炸弹,更像一个个毫不留情的巴掌扇在他的脸上,祁漉啊,你个傻逼,你看看你都做什么了?口口声声说要报恩,却又一次将她推向危险,有你这么蠢的人吗?你都对他做什么了?你囚禁她,羞辱她,强迫她,推开她,然后最后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做过一样,对着她说喜欢她,你可真是好样儿的呀,对吧?

鹿酩看着祁漉痛苦不堪的模样,心里却并没有想象的那样轻松,他抿了下嘴,和陆骁知对了个眼神,陆骁知用下巴示意他快点走,鹿酩最后回头看了祁漉一眼,嘴角裂痛,然后便迈步离开。

 

那天晚上,祁漉做了一个很深很真实的梦,梦里的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四岁多的小屁孩儿,然后一个女孩儿突然出现,她牵着他,对他笑,跟他说话,在车撞过来的瞬间,毫不犹豫地推开他……

女孩儿的脸不再是以往雾蒙蒙的一片,她变得真切而又熟悉。

记忆开始在最深处苏醒。

当年那场火灾后离家出走的小祁漉,自己一个人拿着地址,找到了那栋祁夫人留下的槐街别墅,他身无分文,别墅里又冷又空,饿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,小白鱼出现了。

她是无意间发现这里有栋别墅,借着身高优势,翻窗便进来了,哪知下来的时候脚踩了空,咕噜噜滚到了地上,好在下面铺了厚厚的地毯,白鱼并没有摔疼,但她还是无赖地在地上又滚了两圈,直到好像碰到了个什么东西,滚不了了,她才双腿跪地坐了起来,好奇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大衣柜,缓慢地眨巴了两下眼,不知为何心脏开始加速跳动起来,她咽了口吐沫,似乎隐约间在柜子里有股吸引她不得不打开的力量。

“吱呀……”

常年不用的衣柜被一双小手拉开,小白鱼惊奇地睁大了眼,而后与躲在衣柜里的小祁漉对视的瞬间,心脏“咚咚”重重跳了两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,一时间,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。

当时是冬天,太阳下山的早,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已经只留下一片橙色的血阳,余晖透过沾满灰尘的玻璃窗,在屋里落下一地斑驳的倒影,这些倒影似乎正贪婪地想要占据整个房间,它们落在地摊上,占在墙壁上,也欣悦地在小祁漉长长的睫毛上跳跃,似乎是要赶在太阳落山前,发挥掉自己最后一点的光与热。

小白鱼用手扯了扯祁漉的奶膘,“你是人还是鬼啊?”

祁漉被她扯痛,狠狠地瞪着她,开口道,“松手!”

瞬间,这两个字就像是带了某种不可忽视的力量,变成了不可拒绝的命令传到了白鱼耳朵里,她手腕无故一痛,立刻放开了。

房间又陷入了一场诡异的沉默,白鱼惊讶地睁大眼睛,刚想抬起头时,又听到一声命令,“不许抬头。”

然后她便感觉脖子上像是压了千斤重般,迫使她不得不以这样臣服的姿势垂头。

祁漉讶然地挑了下眉,想到莫非祁家除了跟鹿家,还和别家有协议吗?眼前的这个场景看来确实是这样的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白鱼咬紧了牙,但嘴像是不听使唤般,不可控制地开口道,“……白鱼。”

“嗯……抬头吧。”祁漉靠在衣柜壁上,似乎是懒得正眼瞧人的样子,但其实是已经饿得没有了力气,“……去给我找点吃的来。不许告诉别人。”

于是白鱼像是机械般地走出了房间,用自己的钱买了面包和水,她急得都快哭了,一点都不想再回那个别墅,但腿不听使唤地朝着原路返回。

当白鱼再次像一个球一样从窗户翻进来滚到衣柜旁边的时候,小祁漉接过面包,吃了口后,抿了下嘴道,“其实以后你也可以走正门。”

白鱼,“我不想再见你了,我以后不会来了。”

祁漉垂眸吃着面包,细细的嚼着,“这可不行。”

白鱼,“为什么?”

祁漉,“你不来,谁给我送吃的呢。”

白鱼,“你没有家人吗?没有人给你做饭吃吗?”

祁漉神色一怔,而后面无表情地道,“死了。”

白鱼,“嗯?”

祁漉又咬了一大口面包,“全死了。”

白鱼,“啊?”

祁漉喝了口水,偏头垂眼看着她。

白鱼连忙摇手,语无伦次道,“不是,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……”

祁漉打断她,“所以以后你要来给我送饭,明白吗?”

白鱼,“你没有钱吗?为什么要我送,你自己可以买呀。”

祁漉,“我没钱。”

白鱼,“你骗人,你住这么大的别墅,没有钱啊?”

祁漉咬着面包的动作一顿,再次转过头看她。

这人怎么这么凶啊……

白鱼嘟了下嘴,行吧,看在你没爹没娘又没钱的份儿上,我就暂且管管你吧。

 

自那天起,白鱼不仅管起了祁漉的三时三餐,还负责陪他玩儿,陪他解闷,没过两天她就发现祁漉其实是个纸老虎,看起来脾气很不好的样子,但被惹急了也只会瞪她,或者直接命令她“闭嘴”。所以没过几天,白鱼便开始露出了本性,天天捉弄着祁漉玩儿,祁漉那么糟的脾气在她面前竟无可奈何起来,能怎么办,又不能打又不能骂,祁漉想,其实房子里热热闹闹的也挺好的。

那天,白鱼拿了橡皮筋来找祁漉玩儿,祁漉哪玩过这种东西,想都没想就拒绝了。

谁知他刚说完,白鱼的眼泪就像准备好似的唰唰掉,“我对你这么好,给你买吃的,给你买喝的,但你却连橡皮筋儿都不跟我玩,你……”

祁漉被她哭得心里难受,立刻从沙发上起来了,“行行行!玩玩玩!”

他刚站起来,白鱼便破涕为笑,迅速而熟练地搬来两把椅子,绑好了橡皮筋。

祁漉捏她的脸,“耍我是不是?”

白鱼装傻,“啊?”

祁漉瞥了她一眼,没戳穿她。而后跟着白鱼后面跳了起来,但他实在是不会跳,没跳两下便被跳皮筋儿勾住脚,摔了好结实的一个屁股墩儿。

白鱼不仅不扶他,反而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祁漉本来摔得一肚子气,但是看白鱼笑成那样,便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,将脚上的橡皮筋儿胡乱蹬掉,佯装就要去抓她,白鱼躲在桌子底下,祁漉蹲下身,与她平视,“出来。”

白鱼便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出来,“不就笑了你一下嘛,还要打我啊?”

祁漉随意地“嗯”了一声,用手指狠狠压过白鱼的眼角,轻声道,“你笑的很开心嘛,眼泪都出来了。”

白鱼,“也没有那么开心。”

祁漉,“骗小狗啊?”

白鱼又笑起来,“骗小狗啊!”

 

后来,祁漉被白鱼哄骗着出了门,她带他去吃他没吃过的路边摊,带他去两条街后面的海边儿看落日,还带着他去小卖铺偷糖,最后被小卖铺的老板发现。

老板拿着小木棍威胁要打白鱼手心。

但其实这个老板早就认识白鱼了,平日里也总是给她个糖吃,拿小木棍不过是为了吓唬她,但祁漉不知道,他以为老板真的要动手,瞬时间脸就沉了,异能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。

其实按理来讲,正常小孩儿要到五岁之后异能才会逐渐苏醒,但祁漉不一样,他还没学会走路,还没学会吃饭的时候,异能就已经觉醒,虽然异能值尚不能跟成年人相提并论,但是对于一个异能早就灭息的普通人来讲,那压制还是挺吓人的。

白鱼一直被祁漉牵着手,在他的保护范围内,所以没事儿,但老板差点没原地背过气去,用手捂着胸口大喘气,脸变得煞白。

白鱼急得打他,“你快收回去!你在干嘛啊!”

祁漉被她打得肩膀红了一片,回头见白鱼生气了,虽然疑惑,但还是乖乖地收回了异能。

祁漉不明白他帮白鱼打“坏人”,白鱼为什么还要生他的气,连话都不跟他讲,气呼呼地走在前面。

“白鱼。”

“白鱼。”

“白鱼。”

祁漉叫了几声,白鱼都不理他,他停住脚步,抿了下嘴道,“站住。”

“啪”的一声,白鱼因为走得快,又猝不及防地听到了祁漉的指令,所以面朝地摔在了地上。

祁漉一下睁大了眼睛,赶忙跑了过去,“没事儿吧?摔没摔疼啊?”

白鱼更生气了,一下甩开他的手,站起身来向前走去。

祁漉这次不敢再突然叫她了,他怕白鱼再摔着,只能像条小狗狗跟在后面。

 

白鱼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,当天晚上便又像没事儿一样找祁漉去小公园玩儿,前几天刚下过一场雨,所以公园到处都是小水坑,白鱼调皮,故意踩水坑,将泥水溅祁漉一身,自己的鞋也都湿透了。

祁漉无奈,不管自己被溅湿的衣服,拿出湿巾帮白鱼擦脚,突然感慨道,“我还没对谁这么好过。”

白鱼没听到,贱兮兮地将脚伸到他鼻子底下,“香吧?”

祁漉抬眸无语地跟她对视两秒,而后作势要咬她,吓得白鱼连忙缩腿,结果因为没坐稳,从板凳上摔了下去。

祁漉立刻条件反射去捞她,只拽到一丝白鱼摔倒时带过来的风。

扑通一声,结结实实。

祁漉,“……”

幸亏下面都是小孩儿玩的沙地,白鱼没摔疼,还抬头冲祁漉笑,正准备拍拍屁股起来的时候,听到了一阵小孩儿的哭声。

祁漉刚想说话,就见白鱼将食指放在嘴前“嘘”了下。

他疑惑地挑了下眉,用表情问她怎么了。

白鱼小声道,“这种小鬼,你一吓他,他就跑了,走,我带你去捉鬼。”

祁漉,“……”

他刚想说如果是鬼的话,那他为什么也能听见哭声呢?

结果白鱼已经拉起了他的手腕,弯着腰一脸兴奋地朝滑滑梯的方向走去,着急忙慌地连袜子都没穿。

最后当然是没找到小鬼,反而发现了一个在滑滑梯下躲着哭的小女孩儿。

小女孩儿长得可水灵,两条麻花辫垂在肩膀上,白鱼给了她一颗糖,她噙着泪摇头说,“哥哥说……说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。”

白鱼,“我是小孩,你也是小孩,小孩可以吃小孩的。”说完,她将糖掰成两半,其中一半回头塞到了祁漉嘴里,然后用手摆到祁漉下巴处,示意道,“你看,没毒吧。”

祁漉,“……”

他将嘴里的焦糖咬得咔嚓作响,郁郁不明地垂眸盯着白鱼。

白鱼,“你叫什么名字啊?”

“鹿……鹿露皎。”

“嗯……有点拗口,哈哈,那个那就叫你小鹿吧。小鹿,你为啥躲这哭啊?是迷路了吗?你告诉我你家在哪,这一片我可熟啦,肯定能帮你找到家。”

鹿露皎摇了摇头,“我……我是偷跑出来的。”

白鱼一听,盘着腿坐到她旁边,波澜不惊地说道,“啊,离家出走啊,没事儿,不是什么大事儿,你看,这位也是离家出走的,你俩可以交个朋友。”

祁漉,“……”

祁漉这才将目光从白鱼移到小女孩儿身上,他的目光淡淡的,总有股说不出的疏离和清冷,在目光对上的一瞬,“叮”的一声响起。

祁漉讶然地微微睁大眼睛,随即皱眉道,“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鹿……鹿露皎。”

祁漉目光一沉,“鹿酩的妹妹?”

为什么鹿酩从来都没说过他有个妹妹?

鹿露皎惊喜地睁大眼睛,“你认识我哥哥?那你能帮我跟他打个电话吗?”

祁漉,“不能。”

鹿露皎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眼,“哦。”

鹿露皎一年都见不到鹿酩几次,鹿酩答应了她生日的时候会回来,但是却爽约了,气得鹿露皎离家出走,没想到却阴差阳错地遇到了白鱼和祁漉,激活了体内的协议。

 

从那天开始,鹿露皎便加入了他们的小分队,原来形影不离的二人组变成了三人组,一开始,祁漉看在她是鹿酩妹妹的份儿上,默认了这个事实,但鹿露皎就像是狗皮膏药一样,他走到哪,鹿露皎跟到哪,跟的祁漉心烦意乱,脾气上来了,直接给鹿酩打了电话,结果他还没张口,电话那端就传来了祁老爷子的吼声,“是不是祁漉那个兔崽子?!”

祁漉“啪”的一声就挂断了电话。

“你干嘛呢?”白鱼拍了下他的肩,见他脸色不好,“你跟谁打电话呢?”

祁漉,“没,骚扰电话。”

白鱼,“哦,出去玩儿跳皮筋儿你玩不玩?”

祁漉,“又是跳皮筋。”

白鱼,“不去?不去算了,我跟小鹿去。”

白鱼刚转过身,祁漉就站了起来,“走,谁说我不去的。”

白鱼看着他咬紧的腮帮子,直发笑道,“我怎么感觉你这么不乐意呢?”

祁漉,“她怎么这么阴魂不散。”

白鱼,“谁啊?”话刚说出口她就反应过来,皱着眉头打了他一下,“你怎么这么说啊,小鹿怎么招你了?”

白鱼打的不重,但是祁漉却一下火了,转过身,说话像是连珠炮,“她没招我!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她啊?你看她来了后,你天天跟她黏一块,我刚才说不去了吗?我还没说话呢,你就说我不去了,你是不是就是不想跟我一起啊?你是不是就是想跟她啊?你这人怎么这样啊?是不是喜新厌旧啊?原来没那个什么小鹿小兔的时候,你从来没这么跟我说过话!”

白鱼被他这一段话吼得一愣一愣的,一时间还真以为自己做了什么罪不可赦的事。

客厅安静下来,祁漉那一大段话说出来搁在空中,不上不下的。

这时,鹿露皎突然进来了,“怎么了?不是说要去玩儿跳皮筋儿吗?”她看向祁漉,轻轻问道,“你也要去吗?”

这一个“也”瞬间就点爆了祁漉,“不去!不去!不去!”他的声音逐渐变大,最后吼出了声,“谁爱去谁去!”

说罢,他迈步上楼,只留下一个负气的背影。

鹿露皎有些无措,“怎么了?是不是我说错话了?”

白鱼随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向楼上看了一眼,而后收回目光道,“没事儿,咱们出去玩儿,不管他。”

 

之后的几天,祁漉看见白鱼就忍不住生气,直到白鱼被他弄得哭笑不得,戳了戳他,直白的问道,“你到底在气什么啊?”

她这么一戳,祁漉便更端着了,“你管我干什么啊,你去管你的那什么小鹿小兔去呗。”

白鱼,“你这人心眼怎么这么小啊?”

祁漉呼吸一停,转过身对着白鱼,“我心眼小,我……”

白鱼突然凑过来,在他脸上啄了一下。

祁漉的长篇大论突然变成了一片空白,几秒后脸唰的一下红了,往后挪了挪,“你你你……你干什么啊你?!”

白鱼眨眨眼,“比起什么小鹿小兔,我其实更喜欢小狗。”

祁漉大脑瞬间宕机,“你说什么呢你?你说谁是小狗,你你亲我干嘛?”

白鱼,“好朋友,亲一下怎么了,我还亲过小鹿呢。”

“你亲她?!”祁漉脸上的不好意思瞬间又没了,转而凑了过来,“那你再亲我一下。”

白鱼,“你幼不幼稚?”

祁漉,“不管,总之就是要比她多一下。”

白鱼捧住他的脸,狠狠地亲了好几下,“行了吧?”

祁漉被顺了毛,好几天沉下去的脸色终于好转,连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,连带着对鹿露皎的态度都好了很多。

 

祁漉那天给鹿酩打的那个电话,虽然很快就挂断了,但是还是被祁家的人检测到具体位置,祁老爷子看着偷拍回来的照片,上面确实是他的宝贝孙子,立即放话道,一定要把人给他带回来,晚一天都不行。

祁家的人到槐街的时候,那天祁漉正和白鱼打算去街边儿吃肠粉,他优哉游哉地走在路上,还没走到肠粉店,就先碰到了一群来抓他的人。

祁漉立刻脚一撤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,但是抓他的人太多了,还各个都是有异能的成年人,慌乱间,他的脖颈后一痛,他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,就已经膝盖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

是已剂。

旁边的黑衣人渐渐围上来,就等着祁漉晕倒后,将人毫发无伤地扛上车,但祁漉却不知哪来的力气,咬着牙从他们之间冲了出去!电光火石间,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,祁漉就已经慌不择路地跑出去几十米远。

祁漉眼前阵阵发黑,他看不清路,只是本能地不想被抓回去,突然,几声急切的鸣笛声像是离弦的箭,从他耳朵钻进去,撕裂了他的神经。

连站在远处的黑衣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里,站在街对面的白鱼连想都没想,直接冲了上去。

白鱼猛地一推祁漉,而自己已经没有时间避开。

不记得车是不是开了远光灯,只记得车灯照得眼前又亮又眩晕,白鱼在被撞出去的时候,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,指尖似乎还记得刚才推祁漉时的感觉。

祁漉再也坚持不了已剂的侵蚀,说实话他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可思议了。他倒在地上,面前是一道长长的血迹,血迹染红了他的眼,他只看到了血迹的那头向他奔跑来的鹿露皎。

最后闭上眼睛时,记住的是鹿露皎肩头的那抹胎记。

他紧紧地拽着鹿露皎的手,就像是攥着生命中最不可失去的宝物。

 

白鱼出了车祸,还没长全的身体被撞得血肉模糊,危险期还没过,祁家的人便找上了门,说是要给他们补偿,白家奶奶这才知道白鱼这段时间居然跟祁家的人搅合在一起!顿时气上心头,把找来的人统统打了回去,祁家的人只当他们不识好歹,就再也没来找过。

呼吸罩在白鱼脸上,几乎罩住了她整张脸,奶奶怜惜地伸出手摸了摸她,颤声道,“怎么就落到你身上了呢……怎么就……”

这协议居然隔辈遗传到了白鱼身上。

白家奶奶收回手,沉默了会儿,而后缓重地取下了自己的项链。

这条项链,自从白胜于去世后,她就再也没摘下过,里面装着的是白胜于残余的异能。

项链被捏碎,无数金光小点溢出,逐渐地在白家奶奶的牵引下重聚,而后结成一个透明的铃铛,随着越来越多的金点涌入,铃铛由虚变实,最后“叮当”一声响,穿入了一条红绳,绑在了白鱼的手腕上。

这个铃铛,不仅帮助白鱼度过了危险期,而且让那份被激起的协议重新归寂,抹去了这段时间的回忆。

醒来的白鱼不记得自己曾天天跑到那个别墅里玩,不记得那个总是莫名生气的小男孩,不记得那段时间的所有。

她忘记了祁漉。

而被绑回去的祁漉,因为年纪太小,已剂对他产生了不可控的影响,再加上当时他的心情波动过大,所以那段时间的记忆变得模糊,唯有那肩头的胎记变得越发清晰。

被抑制的协议直到十几年后,白鱼再次打开那个衣柜,铃铛的抑制被打破,协议再次激活,只是因为铃铛的存在而变了约束关系——她不再以祁漉的话唯命是从,而祁漉却对她所有的难过感同身受。

 

那场意外的相遇,其实是场谁都忘记的久别重逢。

 

 


漾日(四十三)

半年前。

祁漉做梦也没想到,自己一觉醒来后,人已经被老爷子二话不说送到军队了。他从床铺上弹坐而起,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下了,祁漉风雨欲来的怒气在看清来人时,登时一愣,“……班长。”

肖靖双手抱臂,沉着目光盯着他。

 

祁漉小时候来军队时,肖靖就是负责他训练的班长,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,肖靖还在这个队里没走,只是已经从少将变成了将军,但祁漉还是习惯性地叫出了班长。说起肖靖,祁漉对他还是很尊敬和依赖的,在肖靖沉默的有些冷冰冰的注视下,祁漉满肚子的火就那么神奇地消了下去。

祁漉还没开口,肖靖就率先迈开步子朝外走去,“跟过来。”

 

祁漉皱着眉看着这个训练场,打量了一圈后,最终目光落到了肖靖身上。

“祁漉,来让我看看,这些年,你长进了多少,还是……退步了。”

祁漉,“班长,我现在没心情打架,我必须要马上走,我还有……”

“少废话!”肖靖呵斥一声,已经做好了攻击的准备,“打赢了我就放你走,打输了你就老老实实给我留下。”

肖靖这一句话,成功吸引了祁漉的注意力,他知道肖靖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,如果他真的赢了,那肖靖就一定有办法把他弄出去。

打架是纯格斗式,没有掺杂异能,毕竟祁漉的异能实在是太欺负人了。

祁漉往后稍撤一小步,看看避开肖靖的左勾拳,而后他伸手想从肖靖的臂弯直捅腹心,被肖靖在同一时间抓住了手腕,而后又反向一拧,直接将祁漉整个人转了一圈摔在地上。

肖靖又趁热在地上滚了一圈,一只手压着祁漉的胳膊,两只腿想要逼祁漉就范,但祁漉猝不及防地一伸腿,半点不客气地砸在了他的后背上,脚背踢过后脑勺,踢得肖靖眼前阵阵发黑,他吐了口血沫,笑了,“兔崽子。”

两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过了这几招,随后便难分伯仲,时而他压他一头,时而他赚他一拳。

其实若但拼技巧和动作,肖靖绝对是更胜一筹的,但是他一方面是年龄大了,很多动作反应都不如原先巅峰状态时灵活,另一方面,虽然祁漉没有使用异能,但他肌肉下暗暗涌动的那股能量依旧给了肖靖极大的压迫。

真正有技巧的打架是不见血的,一拳下去,明明让你痛得要死,但是从表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。打了十五分钟以后,祁漉喘着粗气仰面躺在地上,肖靖躺在他的旁边。

祁漉觉得自己肚子好像碎成了一块块,肺部也好像埋了颗地雷,连呼吸都变得艰难。

肖靖也好不到哪去,两个人都沉默地恢复力气。

最后,肖靖比祁漉率先站起,他垂下眸,“平手,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儿,不许闹,不许发疯,听到没有?”

祁漉眼睫毛湿湿的,他抬起胳膊遮住了自己的眼睛,喉咙上下滚动了下。

肖靖在他身边沉默了两秒,随后用脚踢了他一下,“起来。”

祁漉没动。

“我让你起来。”

祁漉呼吸好像停了一瞬,接着他将胳膊拿下,起身坐了起来,胳膊搭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
肖靖皱眉,“怎么这副孬样?我不管你在外面怎么样,但来了军队,就把你这孬样给我收起来!听到没有!?”

祁漉心里憋着一口气,他烦躁地揉了把头发,而后利索的站了起来,“班长,我外面真有急事儿,我必须要出去。”

肖靖冷笑一声,“能有什么急事?还能出人命不成?”

祁漉抿了下嘴,无端地气势就弱了下去,他垂下眸,小声道,“不会出人命的。”

“那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军队!就算外面天真的塌了,也有别人呢,不用你操心。”

“不是,我真得出去。”

“那你倒是说啊!什么急事儿啊?”

“我……我媳妇儿现在在医院呢,我得去陪她。”

“……!”肖靖瞪大了眼,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,“你什么时候有媳妇儿了?”

祁漉急切道,“前不久刚有的。班长,班长,你让我出去吧,我得去看看我媳妇儿,我得守在我媳妇儿身边,我才能放心。”

肖靖沉默了下,而后松口道,“……那行吧,我去问问。”

 

军队是大通铺,祁漉刚来还没安排训练,当天晚上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上铺发呆,外面响起了一阵结束铃,接着便是一二一二的声音,整齐的步伐迈向大食堂的方向。

祁漉从训练场回来后,便去洗了个澡,而后就一直躺在床上发呆,直到听到了这阵铃声,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什么都没干躺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其实也没想什么,他就在想白鱼现在醒了吗?白鱼会不会好奇他去哪了呢?白鱼会想他吗?白鱼会原谅他吗?

白鱼,白鱼,白鱼。

媳妇儿……

突然,一道亮丽的声音打破了安静伤感的氛围,陆骁知从门口兴奋地跑了进来,“兄弟!你真的进来了!”

他将祁漉从床上拽起,眼见着就要上去亲一口,被祁漉推着脸拒绝了。

“我想死你了!”

“谢谢,我一点也不想你。”

“你怎么蔫儿吧唧的?”陆骁知刚训练完,满身的热气和臭汗,但他丝毫不见外地一把搂过祁漉的脖子,祁漉皱了下眉,不客气地一个手肘打得陆骁知哇哇乱叫。

“你怎么能这么对我!老子可是翘了晚饭来看你的!你不能这么没良心!哦,好吧,你本来也没良心。”陆骁知贱嗖嗖地凑上前,“说吧,你是犯了啥混账事儿被老爷子送进来的。”

祁漉踹他一脚,想把人从床上踹下去,“管你屁事儿!”

陆骁知抱住了祁漉的腿,“是不是因为那个白鱼啊?”

祁漉肉眼可见的僵硬了下。

“哇,还真是啊!”陆骁知睁大了眼睛,“兄弟你可真是出息了,我在军队都听到你做的事儿了,绑人,囚禁,你下一步是不是还要玩cosplay啊?”

祁漉被他说的越发烦躁,“陆骁知,你别以为我不敢揍你。”

陆骁知立刻从他床上弹了起来,嘿嘿笑着往后退,“别啊,别这么暴躁,我就随口一说,所以你真是因为这个被你家老爷子赶出来的?不应该啊,你家老爷子不是最宠你了吗?这次怎么胳膊肘朝着外拐了。”

陆骁知不知道车祸的事儿,也不知道白鱼现在躺在医院依旧生死不明,他只当祁漉一时没控制住脾气,将人绑了起来,这和他们之前做过的事儿比比,其实也没过分到哪里去。

陆骁知看出来祁漉是真烦,也深知自己再多说一句话就会马上被打成一个猪头,于是聪明地选择了闪人,刚走到门口,就撞见了夹着风走过来的肖靖。

陆骁知闪到一边儿,好奇地看着他,嘴边恭敬地喊道,“班长好!”

肖靖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随即就进去了,陆骁知在外面扒着门偷看。

祁漉一看肖靖,还以为是来放他出去的,谁知肖靖劈头盖脸第一句话就是,“你下午跟我瞎说什么媳妇儿?!”

祁漉,“我没瞎说!”

“你还硬!”肖靖用手指着祁漉,“你再多给我胡说一句试试?啊?我都跟叶少打电话了,你知道我脸丢大发了吗你?!”

下午和祁漉谈完后,肖靖片刻不敢耽误地就给叶升礼打了电话,他刚说完情况,正准备帮祁漉说两句好话,就听见叶升礼轻笑道,“肖将军,您不用管他,哪有什么媳妇儿啊?准是这小子为了出去瞎编的。”

肖靖一听,认准了自己是被祁漉这个混小子给骗了,忙完手里的工作就立马来找了祁漉。

“什么叶少?叶升礼?你为什么要跟他打电话?”

“这次不是他把你送进来的吗?”

祁漉瞳孔骤缩,“什么?!送我进来的是他?”

肖靖看他被点炸的样子,皱着眉道,“你不知道?”

“不是我爷爷送我进来的?是他?叶升礼?”祁漉冷笑一声,撸袖子从床上下来,“他凭什么?他觉得他是谁啊?自己家的破事儿都管不完呢,还来管别人家……不对,肯定是叶蔡时那个臭不要脸的!艹,敢阴我!”

肖靖,“你胡言乱语说什么呢?”

“班长,班长,我是被人给阴了,你相信我,我没骗你。”

肖靖被他弄得好笑,“相信你什么?相信你有媳妇儿?”

祁漉,“她就是我媳妇儿,我喜欢她。”

肖靖沉默了下,而后若有所思地看着祁漉道,“有些话我本来没想说,也没想问的。祁漉,今天下午我打电话的时候,叶少说你害的一个女孩现在在医院都人事不省,重伤昏迷,九成的概率这辈子都醒不来,我问你,这是不是真的?你说,你说我就信你。”

寝室陷入了一片让人心颤的安静。


祁漉的手无端开始颤抖起来,这番话落到他的耳朵里,成了最让他害怕的东西。

他想否认,但他做不到,人就是他推的,白鱼就是他害的,他的指尖现在都清晰的记得推出去的瞬间。

肖靖看他的反应,心里便有了个数,“所以别再给我打什么歪主意,听到没有?再有下次,决不轻饶。”

祁漉没有再开口嚷他放自己出去,他沉默地站在原地,垂着眼,整个人好像因为肖靖刚才的那番话,陷入了一种不可自拔的恐惧和愧疚。

……白鱼,还是没有醒吗?

 

肖靖和偷听的陆骁知打了个照面,陆骁知惊慌地捂着自己的嘴,嗯嗯了两声,又怕祁漉听到,正想小声开口时,陆骁知已经从他面前离开了,他连忙追了上去,笑嘻嘻地问道,“班长,班长,你有没有吃晚饭啊班长?”

两个人下楼,陆骁知还是一直跟在他后面不肯离开,肖靖忍无可忍地停下脚步,回头见陆骁知一脸期待的样子,“……不饿。”

陆骁知,“那就是没吃了?没吃怎么行呢,人是铁饭是钢,一顿不吃饿得慌,你忘了小时候我和祁漉不好好吃饭躲起来偷吃零食,您让我们出去跑圈的事儿啦?”

肖靖沉默地看着他,

陆骁知,“……那个,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,我这个人不太记仇的哈哈哈,哎,班长你别走啊!”

 

半个小时后,大食堂内。

肖靖双手抱臂,面目表情地看着陆骁知,“快吃。”

陆骁知看了看自己盘子里已经凉掉的几个大包子,嘿嘿一笑道,“您真不吃啊?”

肖靖,“不吃。”

陆骁知跟没听见一样,拿起一个包子掰成两半,“一人一半啦。”

肖靖盯了那半个包子几秒,终于抽出了自己尊贵的一只手,接过了包子。

气氛缓和了些,两个人一起啃冷包子总比陆骁知自己啃要好,陆骁知一边啃,一边偷偷抬眼打量肖靖,谁知被肖靖抓个正着。

肖靖,“有什么想问的就快点问。”

陆骁知亮晶晶的眼睛里闪出了八卦的小光芒,“祁漉今天下午跟你……啊不,跟您说什么了?”

他在门外听得云里雾里的,什么医院,什么女孩儿,难不成那个女孩儿是白鱼,祁漉害得白鱼出了车祸?不能吧……

但是肖靖的每一句话都在加深陆骁知的猜想,陆骁知现在已经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全过程。

听完后,陆骁知同学本着有瓜不能自己一个人吃的感人原则,将自己知道的情报也都告诉了肖靖,比如祁漉是怎么绑人家姑娘二话不说绑走的,比如祁漉是怎么像疯了一样把人囚禁起来的……

肖靖越听眉头皱得越深,似乎是对此非常不能认同,“这真的是祁漉干的?”

陆骁知,“嗐,班长您不知道,祁漉这几年脾气越来越暴躁了,几乎没人能管住他……哎对了,祁漉下午说白鱼是他媳妇儿啊?”

肖靖,“嗯,他说他有媳妇儿,他媳妇儿在外面等他,我……我就以为他已经结婚了。”

陆骁知,“哈哈哈哈哈,啧,祁漉这个厚脸皮,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,人家姑娘指不定怎么恨他呢,怎么就成了他媳妇儿了?”

肖靖的两只手分别平放在两个膝盖上,没再接他的话,只是周身的气场比刚才柔和了很多,“快吃。”

陆骁知,“知道啦知道啦,我又不是猪,怎么总是让我快点吃。”

肖靖没忍住笑了下。

陆骁知像是装了感应雷达般抬起头,“笑了,又笑了,这次被我抓到了吧,哼哼。”

肖靖那一抹笑很快便消失不见,面无表情,甚至有点冷的盯着陆骁知。

陆骁知的嘚瑟劲儿立马消失不见,乖乖地低下头开始啃包子,“快点,我快点。”

 

祁漉从第二天就被安排上了训练,在陆骁知隔壁的一个队。他哪有什么心思训练,连床都不起,他那个班的班长罚他跑圈,祁漉就跟没听见一样,最后人家小班长没办法,告了肖靖那去,肖靖一点都不手软,当天晚上就拿着他的被子扔了出去。

对付祁漉,没人比肖靖更知道办法,他知道什么毒气室训练、负重体能对于祁漉来讲都是小儿科,但是将人赶出去,外面零下十几度的天气,连张床都没有,祁大少怎么能受得了呢,祁漉冻得脸都青了,但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向之前那样服软。

肖靖讶然,这都冻了两三个小时了,祁漉身上还有病,再冻下去可能就要出事儿了,他犹豫了下,结果刚站出来,就听见祁漉站在操场上冲着他喊,“班长!要不你就冻死我!要不你就放我走!班长!”

肖靖又“啪”的一声关上了门,退了回去,拿起了桌子上的报纸。

听这声音,就算冻一晚上也出不了人命。

 

祁漉就这样被迫在军队里待了下来,他根本不可能自己逃走,他连这个基地在哪都不知道,谁知道叶升礼是把他塞到那个犄角旮旯了呢,只有一种办法,就是让叶升礼松口,但叶升礼怎么可能松口呢?叶升礼后面还有个叶蔡时,不知情的祁漉把这笔帐全算在了叶蔡时头上。

祁漉不好好训练,脾气大的像个炮仗,一点就着,骂的小班长三番两次找肖靖诉苦,肖靖便只能寻思着将祁漉调走,可是放哪个队里呢?一眼望去,便瞅到了恨不得退八百里外去的陆骁知,陆骁知简直就要哭了,“班长,我的好班长,我最近是哪得罪你了?”

肖靖,“没啊。”

陆骁知,“那你为什么要给我送个祖宗来呢!”

肖靖别扭了一瞬,厉声训斥道,“还不快去训练!看看你手下的兵都懒散成什么样了?要是这次综合排名你们队又倒数的话……”

肖靖话还没说完,陆骁知就双脚一拢,行了个军礼往门口跑去,跑到门口的时候,似乎听到了一句,“有事儿就来找我。”

陆骁知回过头,见肖靖已经低下头开始办公,刚才的那句话,恍若只是陆骁知自己一个人的幻觉。

 

祁漉已经在军队待了一个多月了,现在是看谁都不顺眼,在陆骁知跑着来找他,并不知死活地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时,祁漉差点反手跟人打起来,幸亏陆骁知及时拉着他的手道,“兄弟别激动,我知道你心情不好,走走走。”陆骁知低声道,“我那有酒!私藏的酒,可不能被班长发现!”

祁漉喝酒就跟喝水似的,喝的又快又急,再加上他心情不好,就很容易醉。

陆骁知刚砸吧着嘴喝了几口,祁漉就仰头喝了快半瓶了,陆骁知摇摇头,“兄弟,喝酒不是你这么喝的,你这么喝能喝出什么来呀?就跟喝白开水似的,而且这酒容易上头,你……”

他话说到一半,只听“嘭”一声闷响,祁漉已经倒在了桌子上。

陆二少叹了口气,说了声“干杯”后,拿着酒杯往祁漉脑袋上碰了下,一饮而尽。

陆骁知将杯里的酒喝完,又将没喝完的半瓶再次藏起来。然后看着已经人事不省的祁漉,托着腮犯起了愁,他自然是不能将祁漉送回宿舍的,祁漉满身的酒气,他住的宿舍又是大通铺,要是被人发现喝酒……祁漉一个光脚的什么都不怕,但他陆骁知这个穿鞋的怕啊。

想来想去,好像只有让祁漉在他的床上睡了,于是陆骁知认命地抬起祁漉,一边憋红了脸,一边嘟嘟囔囔道,“你说啊,你上哪找我这么好的兄弟去,你!你怎么这么沉!你吃的都是shit吗你!”

好不容易将祁漉抬起,只听祁漉嗡嗡了两句,陆骁知没听见,把耳朵凑过去,大声道,“啥?”

祁漉闭着眼睛,皱起了眉头,满头的细汗,眼睫毛不知道是被汗浸湿的还是被泪打湿的,他脸上湿漉漉的,又红彤彤的,嘟囔说话的时候,似是陷入了某种癔症,“你说,我当时怎么就推了她呢……”

陆骁知听清后,叹了口气,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。

 

祁漉调到陆骁知的队里后,整个人更加颓丧了,反正陆骁知已经放话下去,不用管祁漉,只要人活着就行。祁漉浑浑噩噩地在军队里待了好几个月,连新年的时候老爷子都没打个电话,陆骁知犹豫了下,“要不,我留下来陪你过年吧。”

这几个月,祁漉周身的刺好像都软塌榻地垂了下来,闻言他连眼睛都没睁开,“趁早滚。”

陆骁知,“得嘞,您老人家吉祥,新年快乐。”

 

 

眨眼间这个年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过去了,祁漉有的时候真的有种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的感觉,回头再看的时候,他已经在军队里待了半年之久,而老爷子依旧没有要放他出去的意思。

日子一天天的在过,但若是问都过了些什么,又都全然不记得。直到那天他和陆骁知在操场上比引体向上的时候,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
那天,祁漉一辈子都不会忘记。


 


门锁

方絮踩着高跟鞋,手里拿着一根冰淇淋,哼着小曲走进单元门时,视线在前方那个浑厚的男性后背上顿了一秒,但并没有多想,只以为是同一栋楼的住户,忘了带单元门卡,所以就蹬蹬上前两步刷开,没有再多看那人一眼,便走进去开始等电梯。

手里巧克力味儿的冰淇淋有点粘腻,方絮有些懊恼地想,就该买个老冰棍,又便宜又解渴,但没关系,等回了家,她就可以乐滋滋地边吃外卖,边追综艺,想到这,方絮的心情又轻快起来,喉咙间溢出不成调的旋律。

她今年满打满算正好三十岁,大学老师,有份安定的工作,工资不高不低,可以付得起房租,可以吃得起饭,每个月还有余出买买奢侈品。

方絮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,她觉得自己这样平淡又充实的日子挺好的,并没有什么上进心。

她觉得自己很幸福,并且没有任何结婚的打算,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——母胎solo。

方絮的人生规划里,绝对容不下第二个人的身影,因为她从小见过太多失败的婚姻了,准确的说,她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段可以称得上成功的婚姻关系,没有见过的东西,又让她怎么相信呢?

她从小便父母离异,跟着母亲改嫁,供她读到高中,便失去了联系,这么些年,她一直都是这么一个人过的。

“叮——”

电梯到了,方絮进去摁了13楼,那个男人也跟在她后面上了电梯。

方絮是在电梯到五楼的时候,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儿的——男人没有摁电梯楼层。

她皱了下眉,不动声色地透过电梯门的反光打量了男人一眼,她看得很快,就像是不经意间轻轻扫过。

男人看样子四十出头的年纪,皮肤因为长期在太阳底下暴晒而呈现一种棕红偏黑色,肉眼可见的几处风裂,嘴唇很厚并且发白,眼睛像是两个倒三角,黑眼球偏上,露出眼白,是一副偏凶的长相。

他穿着一套工地的服装,上面沾满了灰尘,破的像是跟这个精巧的电梯格格不入,独自有着一个破败的滤镜。

方絮的心慢慢沉了下来。

十三楼只有两户人家,一户是她,另一户是一对夫妻,生了孩子后将男方的母亲也接了过来住,方絮还跟他们打过招呼。

这个男的绝对不是十三楼的住户。

虽说以貌取人不太好,但是这个小区的档次绝对不是穿着工地服装的人住得起的。方絮抿了下嘴,一只手放到口袋里摁了手机几下,接着电梯内响起了一阵铃声。

方絮自然地接过,“喂……催什么催,马上到了……嗯嗯……啥?你说让我买青菜了吗?根本没说好不好……谁吵了?谁跟你吵了?你就是没说啊!”

方絮语气渐渐激动,似乎是跟电话那端的人吵了起来。

最后,只见她不耐烦地道,“谁规定吃火锅就一定要吃青菜啊!我就不爱吃青菜!我这马上到家门口了,要买你自己出来买!谁吃谁买,反正我不买!”

她烦躁地将手机揣回兜里,与此同时,电梯“叮”的一声,到达了十三楼。

方絮的心开始打鼓。

从隔门进去,就是一条走廊,走廊尽头是面对面的两户。

灯是声控灯,方絮甚至连咳嗽的心思都没有,拐进走廊就开始大步快走起来,拿出钥匙,插进孔洞,然后开门,关门,一气呵成。

直到站在家里的时候,她的一颗心才重重落地,大口大口喘起气来。

打包的午饭因为手抖被扔在地上,方絮蹲下身抱着自己,好一会儿才那么缓过来。

她从大学毕业开始就自己独居了,平日上网时也看过不少受害案例,所以她自认防范意识还是比较强的,就连当时租房子的时候,都咬咬牙租了安全性很好,但其实对当时的她来讲有点负担的小区。

她的家里,阳台上是总挂着几件男士衣服的,玄关处的脱鞋也一定是两双,平常夜深的时候点外卖,哪怕吃不完,她也一定会点两份。

这样一直兢兢战战的方絮,在今天中午在电梯里遇到那个男人后,整个人都不安起来。

那个男人不是他们这栋楼里的吧?他跟着她进了电梯,他想干什么?如果当初在电梯里她没打那个电话,他是不是就会跟着她进入隔门?他没有进入隔门,那他是怎么下去的呢?是坐电梯还是从安全通道?他为什么要跟着她?

这些问题不可控制地一直出现在方絮脑海,她饭没吃好,午觉也没睡好,醒来后第一时间就是去小区的保安室调监控。

站在保安室叙述经过的时候,她的声音都在发抖,听上去就像是在哭一样,她心跳如雷,心马上要跳到嗓子眼,她在心里不断地劝自己冷静冷静,但是无济于事,方絮从小就是个怕事儿的人,她宁愿吃一些亏,也绝不跟人吵架。不管做什么事儿第一反应就是会不会麻烦到别人?会不会打扰到别人?会不会让别人讨厌她?

方絮是一个很缺爱的人,她极度在乎别人对她的看法,与此同时的她,又是怯懦的,胆小的,就像是一个小乌龟,安静的躲在自己的壳子里,每天在自己的世界里嘻嘻哈哈就够了,不去主动招惹别人,也求别人别来招惹她。

保安好不容易听明白她说的话,又跟她说监控不在这儿调,要去专门的监控室。

于是方絮又揣着一颗活蹦乱跳的心脏,朝保安说的监控室走去,那个时候天已经接近傍晚,像鸭蛋黄一样的太阳藏在正在施工的楼后面,露出鸭蛋流出的黄油般的阳光。

方絮脚步一顿,蓦地想起了那套工地服。

方絮住的小区是一期,现在旁边在施工二期,已经施工了将近一年,马上就要盖成了。

那套工作服会不会就是这个工地上的?

那个人……会不会就是在理她很近、很近的地方?

 

到了监控室后,负责调监控的人问她几栋几号楼,方絮一愣,这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在乎过这个,反正就那么大点地方,她又不会迷路,所以竟迷糊得连自己家几栋几单元都说不上来。

没办法,只能靠方絮说的大概位置,调出监控让她看是不是,监控从上午十一点一直到下午两点的,方絮都看了,但或许是找错了位置,她没有在监控里看到自己,她有些失落,只能直起腰笑了笑道,“不好意思,麻烦您了。”

中午的胆战心惊经过一个下午的沉淀,已经没有那么显眼了,方絮在粥店里等鱼片粥的时候在想,是不是她太小题大做了?

之后的一个星期,都是风平浪静,方絮的生活又回到了那个简单的两点一线,她的工作不忙,她本人又没有什么上进心,每天过得嘻嘻哈哈的,没一个月,就把那件事完全抛在脑后了。

让她再次想到一个月前在电梯里的那个男人的,是一个快递电话。

那天晚上她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节目,笑得眼泪都出来的时候,接到了个快递电话,她也没多想,拿起外套就下去了,走到楼底下被冷风一吹,她的脑子才清醒过来,嘴边的笑一顿——她最近根本就没有在网上买过任何东西。

方絮心落空了一下,她四周看了下,别说快递车了,连个人影都没,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半了。她又不可自控地想起了一个月前的那个男人——人总是这样,碰到一件怪异的事情时,就会自动联想起之前的事情。

她倒吸一口气,眼睛开始不安地转动起来,一口气跑回单元门,摁电梯的时候简直要把那个键给摁烂般急切,直到“嘭”的一声关上身后的门,方絮才长呼一口气。

这个租来的家,对她来讲就是“绝对安全”的存在,似乎不管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,关上这扇门便都可以视而不见。

方絮哪怕再粗线条,也隐隐约约开始觉得不对劲儿起来,她心不在焉地关掉了原本津津有味儿的电视节目,洗了个澡就上床睡觉了,但是因为心里有事儿,所以她在床上一直翻来覆去,直到夜里两三点才慢慢进入梦乡。

方絮从小睡觉就必须要开小夜灯,今天因为害怕,所以将整个卧室的灯都打开了,但她睡觉又见不得光,就用毛绒玩具将自己的眼睛捂了个严实。

夜慢慢深了,周围的一切都好像按了暂停键,陷入了同一片的沉睡。

 

忽地,正对着床的电视上面出现了一个闪烁的红点,红点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,与此同时,第二个红点,第三个红点,第四个红点……第七个红点以同样的频率开始闪动出现,它们藏在这个卧室里,在夜灯上,在电视上,在床头柜上,在衣柜上……不大的一个卧室,被安了足足七个针头监控。

直到最后的它们全部都达到了一个稳定的长亮——开始工作。

监控器后的那双眼睛,露出了满意的笑意。

 

男人四十多岁,早年因为做生意失败,所以媳妇儿孩子都跑了,母亲重病的时候,他骗父亲将老家的房子卖掉,说是给母亲看病,其实是拿着钱又去做了生意,谁知比第一次赔的更惨,不仅钱没了,还欠下了一屁股债。

父亲被他活活气死,母亲因为没钱治病,没挺多久便也去世了。

想来在这世间活了四十岁了,最后剩下什么呢?

男人抛了粒花生米吃掉,冷哼了声,看着自己这不到五十平米的房子,过得简直比狗都不如。

他是不承认自己没有做生意的天赋的,他觉得自己输是输在了钱不够多,机会不够多,哪有人做生意是这么快就成功的?谁不得失败一次两次?凭什么他就成了万人唾弃的恶人?

可是哪怕心里再不甘,也得朝着现实低下头讨饭吃。在浑浑噩噩过了一年之后,男人终于连吃饭的钱都没了,只能跑到工地上打工,慢慢接受自己这烂泥一般的人生。

每天早上五点起,晚上八点下。下了班是这烂房子,睁开眼还是这烂房子,哪怕闭着眼都能勾勒出这烂房子!

每天好像是在过着同样的生活,没什么干劲儿,只是达到了活着的最低标准线而已。

而这一切都在半年前的一天有了改变,他那天去超市顺手偷几个红萝卜的时候,被一个老太抓住了,那老太婆别看年纪老的像是快要死了般,但是力气还真大,拉着男人不放,眼瞅着保安就要来抓人,他咬咬牙,用手使劲儿推了老太一把,将人推倒在地,自己跑了。

虽然最后他没被抓住,但是男人却记恨上了老太。

反正他已经是一团烂泥了,他还怕什么?

老太几乎每天都会去同一家超市买菜,甚至连时间都差不多,就是早上九点十点的时候。

男人跟着老太进了单元门,他没敢乘电梯,站在电梯口看老太摁了13,转头从安全通道上去的。到了十三楼,他走进隔门,正犹豫两户哪个是的时候,隔门外的电梯突然“叮”的一响。

男人慌不择路地随便找了一边,紧贴着墙躲了起来。

好在他的运气不错,后进来的那个人去了另外一侧。

那个人走到门口,开门进去,隐约间还听到了那个老太说话的声音,老年人说话声音都大。

男人藏在黑暗中,直到周围再次陷入了寂静,他才稍微动了下,13楼西户,他记住了。

正当他准备走的时候,偏头一瞥间无意间看到的一个东西,使他顿住了脚步——那是一把忘了从门上拔下来的钥匙。

男人的心说不清缘由地开始慢慢疯狂跳动起来。

 

“13楼……东户,我记住了。”

 

那天是星期天儿,心满意足的睡了个懒觉的方絮,压根就没注意到,自己忘在门外的钥匙,已经被人悄无声息地刻印了一把。

 

男人拿了钥匙之后,足足一个星期没有任何行动。

他是在害怕,也是在等待,以往每天看样子毫无差别的一天天,似乎突然有了盼头,每次下工回来后,哪怕躺在这破烂的危房里,看着手里的这把钥匙,他也有种临人之上的感觉。

再后来,工资发下来后,他用了一部分钱买了针孔摄像头,那天,是他第一次进入方絮的家。

要摸清方絮的行动轨迹,她什么时候在家,什么时候不在家,简直不要太简单。

所以他轻而易举地就找了个空挡溜了进去,站在玄关看着一尘不染的地板时,男人的眸色暗了一瞬,接着他脱下自己满是泥垢的鞋,甚至脱了自己破了好几个洞的袜子,光脚踩着地板走了进去。

他像是打量工艺品般欣赏着这栋房子,他从未见过如此干净漂亮的房子,好像这样的房子才能称之为家。

第一次他很仓促,也没有什么经验,只买了一个摄像头,毫不犹豫地装进了浴室。

那天下午上工的时候,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状态,连被砖头砸了手都浑然不觉,刚到八点,他就飞一般地赶回了自己五十平米的房子——他从未如此急切的回去过。

他知道今天是星期五,方絮下午没课,通常六七点就会到家了。

男人打开自己的手机,瞪着眼睛,像是要将自己的眼球瞪出来般那样用力,死死地看着那一小块屏幕,黑屏加缓慢的转圈之后,手机里传来了哗啦哗啦的水流声。

方絮正好在洗澡!

男人像是盯着珍宝般看着手里里的每一寸,他看着方絮正好站在摄像头前,用毛巾擦着自己的身子,然后涂身体乳,再然后换上睡衣。

男人尝到了一股很久没有的餍足感,他一点羞耻心都没有,第一反应是在庆幸,自己装的位置是多么的明智。

 

从那次之后,男人变得越发得心应手起来,在方絮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,一个陌生的男人,像是进出自己家般随意地进入她的房子。那个她以为是“绝对安全”的门,其实早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。

方絮不知道的是,她摆在玄关口的男士脱鞋真的有人穿过,一周三次。

方絮不知道的是,自己挂在阳台上的男士衬衫,其实早就被统统换过好几个型号——男人买了一样的衣服,每次偷进来后,就将洗干净的衣服穿回去,脏的留下来。

方絮没注意过衣服脏吗?方絮没闻到过衣服上的汗腥味儿吗?

她看到过,闻到过,但她打死都没有想到过这居然不是她当初买的那一件!

她一直粗神经又迷糊,就算察觉到了什么小异常也不会放在心上,没两天就又忘了个一干二净,这让男人越发大胆起来。

他开始不仅满足于在方絮不在的时候,像个主人般享受这个房子,他开始想要在这个房子里留下点自己的东西。

第一次,他将自己的袜子藏在了沙发垫子下。

第二次,他用方絮的牙刷刷牙,用方絮的毛巾擦身子。

第三次,他在方絮的床上,抱着方絮睡觉一定要抱的那个抱枕,弄伤上了他的味道。

……

在这个方絮当做“绝对安全”的家,已经到处充满了男人的痕迹。

但她依旧,什么都不知道。

 

男人的优越感来自于,虽然他什么都不是,但是他却可以随心所欲地观察一个受人敬仰的大学老师的一切,他看着她吃饭、睡觉、洗澡、看着她在家里大声唱歌、五音不全……他看着她的一切!他就像造物主一样!这让他澎湃!让他激动!

他不满足了,哪怕那数十个针孔摄像也满足不了他——他想要站在方絮面前!

所以那天中午,他站在单元门口前,他跟着方絮进了电梯,他透过电梯门的反光几乎是眼露贪光地盯着她,但是方絮依旧是迟钝的很,直到上了电梯十几秒,才察觉到了不对劲儿,轻飘飘状似无意地瞥了他一眼,那一眼让他兴奋!让他勃动!方絮看他了!看他了!她是不是蠢到以为他没发现?!哈哈哈哈,真是蠢得可爱。

他看着她故意拿出手机,打出那通在他面前破洞百出的电话。

他在心里一边冷笑,又一边感受着巨大的激动和窃喜。

直到出了电梯,看着方絮走进隔门的背影,男人的脚步突然一顿,随后转了个弯,从安全通道下去了。

他想,他不应该这么快的,他还没欣赏够她的惊慌失措和不安。

 

后来的一个月,男人在手机里看着方絮从一开始的紧张,到后来的又全部抛在脑后,他觉得他该给她个惩罚——他给方絮了打了那个快递电话。

 

那天晚上,方絮果然吓坏了,睡觉的时候连灯都不敢关,这极大的取悦了男人的心情,藏在针孔摄像后的那双眼睛,浮现出满意的笑意。

 

方絮第二天起来上班的时候,整个人都心不在焉,她觉得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忘记了,又或者说没有被她注意到。

要去报警吗?可是自己好像也没收到什么什么伤害,电梯都是一个月前的事儿了,难道说自己接了个虚无的快递电话?是不是小题大做了?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别人?

方絮摇了下头,咬咬牙想道还能怎样,大不了这段时间她不接陌生电话,下了班就直接回家,哪都不去,家总是安全的吧。

这样一想,方絮心里放松了不少,下班回家的时候还卖了一整只盐水鸭安慰自己。

方絮坐在沙发上,哼着歌撕鸭腿吃,不小心手一滑,鸭肉从她手里滑了出去,掉在了沙发上。

方絮的一张小脸立刻就皱巴了起来,沙发垫子最难洗了,但眼瞅着掉到的地方颜色已经慢慢变深,必须要马上处理才行。

她用湿巾擦了擦手,用手将那块沙发垫拿了起来,同时,待看清下面压着的东西时,她嘴角的笑容一顿,心扑通一声落空,方絮用了三秒才反应过来。

第一秒——这是什么?怎么会在这里?

第二秒——是袜子。

第三秒——这不是我的袜子。

这双袜子不知道被压了多久,垫子被拿起来时,还带起了一股难闻的脚臭味。

方絮将袜子拿起来,才发现破了好几个洞。

她的瞳孔骤缩,尖叫一声将袜子扔了出去,将手里的沙发靠垫也扔了出去,本能地朝着远离沙发的方向躲,向电视柜的方向靠近。

 

与此同时,男人看着越来越近的方絮,脸上的笑容逐渐放大。

 

终于发现了呀,你个小笨蛋。

 

客厅里还环绕着热热闹闹的综艺笑声,此刻落到方絮的耳朵里,越发地让她如坠冰窖,她整个人蜷成一团,背靠机柜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,五秒后,方絮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,她绷着脸站起身,好像和平常别无二致地关上了电视机,然后转身回了卧室,但其实从她僵硬的动作,就已经暴露了一切。

方絮出了一身的冷汗,躺在自己的床上,将手机压在枕头底下,脑子里一团乱麻,直到躺下来才清晰思考——是有人进来了,有人进到了她家里,那人是个男人,那人在沙发里藏了袜子,他为什么要藏袜子?他什么时候进来的?在她不在家的时候……还是……

方絮的心跳停了一瞬,脑子里的这个想法像是个炸弹般爆开。

……还是在她睡着了后进来的?

方絮想,只要能熬过今天晚上,明天她就去报警,明天就去,而且说不定就是她想多了呢……方絮啊方絮,不要自己吓唬自己,天亮了我们就走。

她一边不断地安慰自己,一边出了满手的冷汗。

方絮躺在床上,整个人却像是被绑住了般僵硬,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,她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。

不知道几点钟的时候,门锁的声音传来,碰断了方絮紧绷的神经。

房间里一片黑暗,方絮刚才进来的时候犹豫了下要不要锁门,但她想,还是不要锁好了,如果那人真的之前就在她睡着了后进来过,并没有伤害过她,所以她只需像平常装睡就可以了,可如果锁上门,那人说不定就会恼羞成怒——这破卧室的门早就坏了,根本经不起踹。

当然,方絮更希望这一切都是自己多想了。

她就这样提着心吊着胆,直到听到了那“咔嚓”一声的门锁声。

她卧室的门被打开了。

 

一片黑暗中,那人果然如同方絮想的那般,轻手轻脚的,似乎并没有吵醒她的意思,只时不时地发出些簌簌的响声。

方絮心跳如雷,又一动不敢动,直直地躺在床上,用毛绒玩具盖着脸。

男人不知道在翻些什么,忙活了一阵后从卧室走出去,传来卧室门再次被关上的声音,然后又过了一会儿,传来了大门被关上的声音。

直到听到两道门都关上的声音,方絮才轻轻呼出一口气,但她依旧不敢动,她将脸埋在毛绒玩具里,像是真的睡着了般。

她又那样僵硬地一动不动了好久,心跳快到要爆炸,她觉得她等不到明天早上了,她现在就要拿手机报警!

方絮翻了个身,用手摸索着去开小夜灯的时候,一道声音突然打破了安静了很久的空气。



 

“需要我帮你开灯吗?”